第63章 孩子沉迷游戏充值——那笔追不回来的钱

2023年春,县城。一部手机,微信账单,一万三千多。

手机是吴贾的。平时放在客厅茶几上,孩子拿去看视频、查题,吴贾没在意。手机绑的是吴贾的微信。密码按的时候没避着,孩子看没看见,他不知道。孩子上学也揣在兜里。吴贾白天要用手机,才想起来找。

我把账单往下翻。最大的一笔648,最小的6块。翻到中间,连着几笔,每一笔都是648。2月里有一笔,夜里十一点多充的。3月里有一笔,下午两点多。4月里还有一笔,早上六点多,天刚亮。

吴贾坐在我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我念一笔,他看一眼,念一笔,他看一眼。

念到“下午两点多”那一笔,他忽然开口:“这一笔,我记得。那天他说学校要交资料费,跟我拿了一百块。”

他停了一下,又说:“资料费是现金,充值是在手机上。两笔钱不在一处。可他说交资料费那天,手机上又充了六百四十八。这个点,他该在教室里。手机怎么动的,我不知道。这一百块,他到底交没交?”

他抬起头,看着我。

“方老师,我连他哪句话是真的都不知道。”

念到“早上六点多”那一笔,他摆了摆手,说:“方老师,别念了。”

他眼睛红着,说:“我几年攒下的钱,就这么没了。”

一、月亮湾

吴贾家住月亮湾。夫妻俩早年去福建打工,后来回来带孙子。大儿子吴亮、大儿媳姜细艳在上海;小儿子吴光、小儿媳妇刘亚珍在广东。五个孙子孙女,两个儿子家的。两个儿子在两头,一个在上海,一个在广东。五个孩子放在两个老人跟前。

吴崇学是吴亮的大的,十三岁,初一。他爸吴亮在上海,他妈姜细艳也在上海。他跟着爷爷奶奶。

吴崇学自己没有手机。他用的是爷爷那部。

吴贾是我老朋友。我去他家,是个星期六。门一开,屋里像幼儿园。吴贾一个一个指给我看,指到吴崇学,说:“这个,就是闯祸的。”

二、那个孩子

吴崇学,十三岁,初一。个子不高,圆脸,眼睛大。见了我叫“方爷爷”,叫得亲。

吴贾说,吴崇学以前不这样。

以前放学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放,就跟爷爷说学校里的事。今天体育课跑了第几,今天老师表扬了谁,今天食堂吃的什么。爷爷一边听,一边择菜。

这半年,不说了。放学回来,书包一放,就进屋,把门反锁。

“我以为他在屋里读书。”吴贾说。

“他读了吗?”我问。

“读了。手机也读了。”

他在班上有个好朋友,金双林。金双林家条件好,书包里藏的是苹果手机。金双林除了体育好,就是玩手机游戏。

三、第一次谈话

双休日,我把吴崇学叫到电梯门口的楼道旁。

楼道里没人。电梯上上下下,每一趟都“叮”一声。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我没问他钱的事。我问他:“金双林的手机,是什么牌子的?”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苹果。”声音很小。

电梯过了一趟。声控灯灭了。楼道里黑了一下。他没抬头。

灯又亮了。

“他玩游戏,你也玩?”

“他玩,我看着。后来他教我。”

电梯又过一趟。

“你充钱,是他教的?”

“他充,我也充。”

“你充了多少?”

他不说话。两只手插在兜里,肩膀往里收了一下。

声控灯灭了。这回灭得久。黑楼道里,我听见他呼吸的声音。

灯亮了。他抬起头。

“方爷爷,我不是故意的。”他说,“我充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充完了,就想着再充一点,再充一点。”

“再充一点,就一万三了。”

他不说话。

“你充的时候,怕不怕?”

“怕。”

“怕,为什么还充?”

“充的时候不怕。充完了才怕。”

“充完了怕,下一回还充?”

他低着头,没说话。电梯过了一趟。

“下一回……”他说,“下一回想不起来上回怕了。充完了,又怕。”

“怕完了呢?”

他停了一下。

“怕完了,又忘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楼道里灯亮着。

“方爷爷,我是不是戒不掉了?”

四、微信那头

我加了阮老师的微信。阮老师在县城另一所重点中学,教初一,当班主任,三十出头,说话快。吴崇学在她班上。我在镇南中学。我跟吴崇学的爷爷吴贾是老朋友,吴贾家里的事,我插得上手。两个学校不在一处,但吴崇学的事,我们俩在微信上碰。

第一条语音,她发过来,声音里带着学校的嘈杂声,有孩子在喊:“老师,我这道题不会!”

她说:“方老师,吴崇学这个孩子,在学校不惹事,上课也听,就是下课跟金双林凑一块。我找过他,他说‘我不玩了’。过两天又玩。”

我回:“他在家里,反锁门玩。爷爷以为他在读书。”

她发来一张照片。照片是教室,两排座位,吴崇学坐第三排,金双林坐第五排,中间隔着一排。

她接着说:“我把他们调开了。调开以后,吴崇学上课老往金双林那边看。人调开了,心没调开。”

我回:“学校管得住人,管不住心。他在学校不玩,回家玩。我够不着他回家那一段。”

她回:“家里那一段,你来。”

我说:“那我们一人管一段。”

五、那三个月

三月的一个双休日,我又去吴贾家。吴崇学在屋里,门关着。吴贾说,这几天没玩。我说:“门开着。”

吴贾去敲门,说:“崇学,方爷爷来了。门开着。”

门开了一条缝。吴崇学站在门后,手里没手机。

我说:“这礼拜玩了没有?”

“玩了一回。”

“哪一回?”

“礼拜三。金双林说,新出了一个皮肤,就一回。”

“充了没有?”

“充了六块。”

“六块。六块,不多。下一回不充,行不行?”

“行。”

三月中旬,吴贾半夜起来上厕所。他看见吴崇学屋里有光。他走过去,门反锁着。他敲了两下,里面没应。他又敲,里面说“睡了”。他站在门外,听见里面有游戏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他想推门,推不开。他想骂,又怕吵醒别的孩子。

他站在门外,说了一句:“崇学,睡了啊。”

里面说:“嗯。”

他回了屋。第二天早上,他问我:“方老师,我昨晚是不是该把门撞开?”

我说:“撞开了,他以后更防着你。你站在门外说那一句,他听见了。听见了,比撞开强。”

四月的一个双休日,我又去。吴贾说,这一个礼拜他没发现。我把吴崇学叫出来,问他:“这礼拜玩了没有?”

“玩了。”

“充了没有?”

“没充。”

“没充,就是收了一点。收了一点,就是一点。”

“方爷爷,我戒不掉。”他说。

“戒不掉,就少玩。今天玩一个小时,明天玩五十分钟。”

五月的一个双休日,吴贾给我打电话。他说:“方老师,吴崇学这两天没玩。可是金双林来找他了。两个人在楼下站着,说了半天。我在楼上看着。”

我去了。吴崇学和金双林站在楼下。金双林手里拿着手机,给吴崇学看。吴崇学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我走过去。金双林看见我,叫了一声“方爷爷”,把手机往兜里一塞。

我问他:“金双林,你给崇学看什么?”

“没什么。就是新出的一个角色。”

“崇学现在不玩了。你要玩,你回家玩。你别来找他。”

金双林看了吴崇学一眼,走了。

吴崇学站在楼下,看着金双林的背影,站了一会儿。

我说:“你站这儿干什么?”

“没什么。”他说,“方爷爷,我上楼了。”

六、碰面

五月的一个下午,阮老师来了月亮湾。

她是放学以后来的。来之前,在微信上跟我说了一句:“方老师,我今天过来。三个人碰一面。”

她骑电动车来的。到了楼下,她把车停好,摘下头盔,头发压塌了,用手捋了一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上印着学校的名字,鼓鼓的。

五月的天,她骑了一路,出了汗。

她看见我,说:“方老师。”

我说:“来了。”

她走到吴贾家门口,站住了,没进去。

“我没进去。”她说,“我怕进去了,他爷爷在旁边,孩子不好说话。”

“你想得对。我们就在楼下说。”

吴崇学放学回来,看见我们两个站在楼下,站住了。他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瓶水,没拧开。

阮老师先开口:“吴崇学,我跟方老师,今天一起跟你说话。”

吴崇学低着头,两只手插在兜里。

我说:“你抬起头。今天不是批评你。”

他抬起头。

阮老师说:“你在学校,我盯着你。你在家里,方老师盯着你。两头都盯着你,你累不累?”

他不说话。

“你要是累,就跟我们说一句实话。你到底想不想戒?”

他站了一会儿。电梯上上下下,过了两趟。声控灯亮了又灭。

他说:“想。”

“想,就好办。从今天起,你在学校,手机不带。在家里,手机交给你爷爷保管。你身上,不带手机。”

他看了看阮老师,又看了看我。

“行。”

阮老师看了吴崇学一眼:“这部手机,天天装在兜里。我讲过没有?”

吴崇学低着头,没说话。

“今天回去,把手机交给你爷爷。明天到学校,我检查。”

吴崇学点了点头。

七、钱

那一万三,追不回来。

吴贾去问过。他打了客服电话。人家问了一串,他答不上来。人家说“充值记录是成年人的微信,我们没法判断是孩子充的”。他又问“那能不能退一半”。人家说“退不了”。

吴贾没再问。他不知道还能往哪儿问。我也没替他去问。

他挂了电话,顺着那条街走。走到一个岔路口,站住了。往左是回家的路,往右是去河边的路。他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往右走了。

他走到河边,找了个石墩坐下。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往家走。

回了家,他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谢美倩在旁边抹眼泪。

吴贾忽然说:“方老师,钱没了,我夜里睡不着。不是心疼钱,是心疼他。他爸妈在外面打工,他在家里这样,我怎么跟他爸妈交代。”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是月亮湾的院子,有孩子在楼下跑,喊声一阵一阵传上来。他站在窗边,没回头。

“人追回来了,钱还能再挣。人追不回来,钱回来了也没用。”

吴贾没回头。他站在窗边,两只手背在身后,握在一起。

我说:“他今天没充的那六块,是挣回来的。”

吴贾没回头。他站了一会儿,肩膀动了一下。

八、六月里的一回

碰面那天晚上,吴崇学把手机交给了爷爷。第二天到学校,阮老师问了一句,他说交了。那几天,手机在爷爷手里,没出什么事。

六月初的一天,吴贾给我打电话。他说:“方老师,崇学昨天把手机交给我了,今天又拿回去了。”

“拿回去干什么?”

“他说查个题。拿回去,就没还。”

“你没要?”

“我要了。他说‘再一会儿’。一会儿就一会儿,到晚上才还。”

“明天他再拿,你跟他说一句。”

“说什么?”

“你说‘你昨天说一会儿,还了一晚上。今天说一会儿,就一会儿’。”

第二天,吴贾又打电话:“方老师,我跟他说了。他看了我一眼,说‘知道了’。手机还了,还的是时候。”

六月十几号,吴贾又打电话。这一回,他声音不一样,快,亮。

“方老师,崇学今天回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爷爷,今天我玩了十分钟,没充钱。”

吴贾停了一下,说:“方老师,他是自己跟我说的。我没问他。”

“你怎么说的?”

“我没说什么。我说‘知道了’。”

“好。你说‘知道了’,好。”

吴贾停了一下,又问:“方老师,你说他这回能撑多久?”

我说:“不知道。撑一天算一天。”

吴贾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撑一天算一天。”

九、中考那年

那年中考,吴崇学考上了通山县实验高中。

阮老师发微信给我:“方老师,他考上了。”

我回:“你管学校那一段,我补家里那一段。两段接上了,他就过来了。”

她回:“方老师,我以后碰到这样的孩子,也知道往家里那头说一声。”

十、楼道

后来我又去吴贾家。吴崇学在屋里写作业,门没反锁。

我站在电梯门口的楼道旁,想起两年前,就是在这儿,我问他“金双林的手机是什么牌子的”。那时候他低着头,声控灯灭了,楼道里黑着,他不出声。

现在他屋里的门开着。

电梯上上下下。声控灯亮了又灭。楼道里没人。

我走了。

(本章完)

附一(给家长)

一、可以做的

1. 先看账单。 把微信账单打开,一笔一笔看。看金额,看时间。哪笔是夜里,哪笔是白天。账单看完了,你心里就有数了。

2. 别先骂。 骂解决不了账单。你骂完了,他更不敢跟你说实话。

3. 问他“跟谁学的”。 别问“为什么玩”。问“跟谁学的”,他答得上来。

4. 跟老师说一声。 学校那一段,老师管。家里那一段,你管。

5. 把手机从他身上拿走。 在学校不带手机,在家里交给你保管。身上不带手机。

6. 让他自己说“想不想戒”。 他说“想”,就好办。他说“不想”,你别逼,等他想。

7. 钱追不回来,人追得回来。 别在钱上打转。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8. 半夜看见他屋里亮灯,别撞门。 你站在门外说一句“睡了”。他听见了,比撞开强。

9. 他交手机又拿回去,别骂。 你跟他说一句“你昨天说一会儿,还了一晚上。今天说一会儿,就一会儿”。

10. 等他主动报告的那一回。 他哪天主动跟你说“今天我玩了十分钟,没充钱”,你只说“知道了”。别多问。

二、最好别做的

1. 不要打。打了,孩子更躲。

2. 不要只骂。骂完了,他还是玩。

3. 不要只靠学校。学校管得住人,管不住心。回家那一段,家长要接上。

4. 不要指望一次谈话就戒。三个月,才慢慢戒下来。

5. 不要跟孩子说“你再玩我就不要你了”。这句话一出口,他更往外跑。

6. 不要两头都以为对方在管。学校以为家里管着,家里以为学校管着,中间空了一段,那一段就是孩子玩的空子。

三、给家长

孩子充了钱,你先看账单。看完了,你问他“跟谁学的”。他答上来了,你就知道从哪儿下手。

你跟他老师说一声。学校那一段,老师管。家里那一段,你管。

你把手机从他身上拿走。身上不带,他就玩不成。

你等。戒不是一天的事。

钱的事,有路可走。这一家没走。不是没路,是不知道路。

四、一句话

孩子沉迷游戏充值,不是他坏。是他身边有个人在玩,他跟着玩。

你把那个人跟他隔开,把手机从他身上拿走,两头盯着。他就慢慢戒了。

附二(给老师)

一、无解里的“有解”

这一章写的是县域隔代监护下的一个初一孩子。父母在上海,他跟着爷爷奶奶。爷爷管五个孙辈,管不过来。

钱追不回来,这是无解。

但人追回来了。这是无解里的有解。

老师要分清:钱管不了,人管得了。

二、为什么两头管,怎么接

阮老师在县城另一所重点中学,是吴崇学的班主任,管学校那一段。我是吴贾的老朋友,镇南中学的老师,吴贾家里那一段够不着,我补上了。班主任管一段,老朋友补一段,两段接上。学校管得住人,管不住心;家里那一段,要有人接。接的办法:分清楚哪一段是谁的,两头通气,接不上找人补,补完了还给原来那一头。最怕两头都以为对方在管,中间空一段,那一段就是孩子玩的空子。

三、为什么把金双林和吴崇学调开

吴崇学是跟金双林学的。调开座位、劝止邀约,是断他的来路,也是阶段性保护。但终极目标不是永远隔绝同伴,是帮吴崇学慢慢学会自己拒绝。我对金双林说“你别来找他”,是保护,不是贴“坏孩子”标签。

四、等他自己说的那一回

阮老师问出来的,我问出来的,爷爷翻出来的,都不算数。他自己主动说“今天我玩了十分钟,没充钱”,这一句才算数。老师要等的就是这一回。

五、三层边界和几条提醒

这一章容易让人产生两个误解:以为老师要帮家长追钱,以为这事全是学校的责任。

追钱是家长的事、平台的事、法律的事。老师可以指路,不能替人走路。

祖辈有心无力,不等于追责祖辈。老师要做的是补位,不是指责。补位不是替代,是接上家里够不着的那一段。

学校可以协同、托举、引导,但不能替代家庭监护。阮老师管学校那一段,我补家里那一段,补完了还给爷爷。我不是班主任,不替阮老师管学校的事。

几条提醒:先看孩子跟谁玩;跟家长通气;让孩子自己说“想不想戒”;把手机从他身上拿走;钱追不回来别在钱上打转;他交手机又拿回去别骂;等他自己说的那一回;等,三个月才慢慢戒下来,反复是常态。

本章主题:孩子沉迷游戏充值。次主题:留守儿童、两头管、钱与人、三层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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