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盏的微光

    如果生命尽头都是爱你的人,那死亡是不是就没那么恐怖了。

                          ——《有朵云像你》

    这巷子原也寻常,多走了几回,便觉出它的好来。午后总有些老人坐在门前的竹椅上,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一方窄窄的天。他们的眼睛是浑黄的,像蒙了层秋雾的深潭,可望着望着,那潭水里便偶尔会闪过一线极柔和的光,仿佛想起了什么极久远又极温暖的事。那时我便觉得,这巷子是一册摊开的、纸页泛黄的书,每一个倚在门边的影子,都是书里一个温存的注脚。

    巷底住着一位姓陈的老人。他的屋前有一架紫藤,四月里开得疯,累累的花穗垂下来,像是给那扇旧木门挂了道紫色的、香喷喷的帘子。我每日经过,总见他坐在花影里,身边围着几个邻家的稚童。他不讲古,也不说教,只是慢慢地剥着豆子,或是用细篾编些小雀儿、小篮子。孩子们也不闹,挨挨挤挤地围着他,看他那双枯瘦却灵巧的手,怎样将几片无奇的篾条,点化成有生命的东西。

    有一回,我见最小的那个女孩,约莫四五岁光景,怯生生地偎在老人膝旁,仰着脸问:

  “阿公,你会不会死呀?”

    空气仿佛凝了一凝。连那几只正啄食的麻雀,也停了动作。我心里无端地一紧,想这童言,竟是这般无忌而锋利。却见老人停了手里的活计,那满是沟壑的脸上,并未现出惊惶或悲戚。他伸过手,轻轻拂去女孩发梢上的一片落蕊,微笑了,那笑容竟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一朵静定的云。

  “阿公呢,”他的声音沙沙的,像秋风吹过干爽的叶子,“就像这架子上的紫藤花。开的时候,热热闹闹的,你们来闻香,来看蝶,阿公心里头,就跟这日头底下的花儿一样,暖和得很。等时候到了,花总要谢的,一串一串地,风一吹,就飘走了。”

    女孩的眼里聚起了水光,亮晶晶的,眼看就要落下来。老人用指腹轻轻按了按她的眼角。

  “可是你看,”他指着地上,“花瓣落下来,有的落在泥里,明年这树根就更壮些,花也开得更好些。有的呢,被你们捡了去,夹在书页里,过许多年,一翻开,还是香喷喷的。阿公也会像那花瓣一样,去一个你们暂时瞧不见的地方。但阿公给你们讲的故事,编的小雀儿,还有阿公坐在这儿,跟你们一块儿看天的这些好时辰,都留在你们心里头了。你们一想,阿公便在了。”

    他说得那样平常,就像在解说为何午后要收衣裳。女孩眼中的泪到底没有滚下来,反而似懂非懂地,绽开了一个小小的、带泪花的笑。那一刻,斜阳正好转过屋角,温煦的光,将老人的银发、孩子茸茸的鬓角,连同那架紫藤的花影,都镀上了一层融融的金边。空气里浮动的微尘,也成了金色的、跳舞的光点。

    我悄然走开,心里却像被那温煦的光照透了似的,满是澄明与震动。我恍然明白了这巷子为何总给我一种安宁。这里的门庭,这里的家常,这里的生与死,仿佛都不是孤零零的事件,而是一条温暖河流里自然起伏的波纹。他们不像是在恐惧地对岸一个黑暗的终结,而是在此岸,用一生漫长的时光,细细地编织一张柔韧的网。这张网,是用目光、用叮咛、用一饭一蔬的滋味、用夏夜蒲扇摇出的凉风织成的。生命行至终途,这张网便成了最安稳的凭托,让你可以坦然地回望一生,觉得丰足,觉得无憾,觉得即便此身的行程将尽,但那些交付出去的爱,已然在另一片心田里,发了新芽。

    再经过那紫藤花架时,我总要多看两眼。花开花落,岁岁年年。老人依然坐在那里,像个守候着时光的、慈祥的摆渡人。我终于懂得,原来最深沉的勇气,并非来自对虚无的漠视,而是来自那被爱与记忆填满的、具体的生。当一个人的生命,早已如光渗水般,融入了许多其他生命的脉络里,那么,最后的别离,便不再是一盏灯的骤然熄灭;它更像黄昏时,将一盏琉璃盏的微光,轻轻地、放心地,递到了许多双早已被它温暖过的手里。

    于是,那光便始终亮着。在每一个被想起的清晨,在每一缕似曾相识的花香里。

春去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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