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喜欢养花。
阳台上摆了一排,绿萝、吊兰、长寿花,还有一盆不知道名字的,叶子厚厚的,摸上去有点凉。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阳台看它们。哪盆该浇水了,哪盆该施肥了,哪盆叶子黄了要剪掉,她心里清清楚楚。
我爸笑她,说她对花比对我还好。
我妈说,你懂什么,花跟孩子一样,都得用心。
我爸不说话,转身去厨房,把她泡在水里的那盆绿萝换了水。
我以前不懂什么叫跟孩子一样。
后来离家远了,每次打电话,我妈都会顺带提一句:阳台那盆长寿花开花了,红艳艳的,你回来看看。
我说好。但总是忘了。
有一次回家,我特意去阳台看了一眼。长寿花确实开了,小小的,挤在一起,颜色很正。旁边那盆绿萝长出了新藤,顺着架子爬了半面墙。
我妈站在旁边,说:你看,长得多好。
我说:嗯。
她说:你小时候也这样,一天一个样。
我不知道怎么接。
她说的对。她养花,也养我。养我比养花早。花是后来才养的,我是第一个。
我爸不太会说这些话。他的方式不一样。
小时候我发烧,他半夜骑着自行车带我去医院。我坐在后座上,脸贴着他的背,能感觉到他骑得很快,心跳也很快。到了医院,他把我放在椅子上,自己去挂号。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橘子。
他说,吃吧。
我说,不想吃。
他说,吃了就好了。
我不信。但吃了。
后来我长大了,每次生病,都会自己买橘子。不是信了,是习惯了。习惯了他那种吃了就好了的安慰。简单,笨拙,但有用。
他就是这样的人。不会说我爱你,不会说我想你。他只会问你吃了没,只会偷偷往你包里塞钱,只会在你走的时候站在路口,一直站着,站到你消失不见。
我妈不一样。她会说。但她说的方式,也不是直白的我爱你。她说的是别熬夜,是多穿点,是你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
这些话,我以前觉得烦。
现在觉得,是最好听的话。
因为只有她会说。只有她记得。
有一次我跟朋友聊天,说起父母。朋友说,她小时候觉得爸妈很厉害,什么都会。长大了发现他们也不是什么都懂,也会老,也会怕。
我说,我到现在还是觉得他们很厉害。
不是因为他们什么都会。
是因为他们把最好的都给了我,然后自己省着。
我妈的花,用最好的土,最好的肥。她自己的衣服,穿了又穿,舍不得买新的。
我爸的手机,用了四年,屏幕碎了也不换。但我要换电脑,他二话不说,把钱转过来。
这就是花匠。
花匠不会让自己开得更艳。他让花艳。
我有时候想,我这个人,能长成今天这个样子——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样子,但至少健康、善良、没走歪路——不是因为我多好,是因为他们养得好。
该浇水的时候浇了水。该施肥的时候施了肥。该修剪的时候,没有舍不得下手。
他们不是什么专业的园丁。他们只是用心了。
用心就够了。
去年过年回家,我妈在厨房忙活,我站在旁边帮忙洗菜。她忽然说了一句:你小时候,我总想着你快点长大。现在你长大了,我又觉得,还是小时候好。小时候你天天在家,现在一年见不了几次。
我说,那我回来工作?
她说,别,你在外面好好的就行。
这就是妈。想你在身边,又怕耽误你。
我爸在旁边看电视,听到这句话,没吭声。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你妈昨天把你的房间收拾了,被子晒了。
我说,哦。
他说,她每个礼拜都收拾,怕你突然回来。
我妈瞪了他一眼:就你话多。
我笑了。
但心里酸了一下。
我平时不怎么想家。工作忙,事情多,顾不上。但偶尔,下班走在路上,看到路灯亮了,闻到谁家飘出来的饭菜香,就会忽然很想回去。
回到那个阳台上全是花的家。回到那个有人问你吃了没的家。回到那个你走了会一直站到看不见你的路口。
那里有两个花匠。
他们用了几十年的时间,养了一盆花。
那盆花是我。
我不知道自己开得好不好。但我知道,他们觉得好。不管我长成什么样,他们都说好。
这就够了。
前几天,我妈发了一张照片过来。阳台上的长寿花开得正旺。她说,给你看看。
我说,好看。
她说,等你回来,给你移一盆带走。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我想,她养了那么多花,最好的一盆,她没舍得移走。
那盆花是我。
我一直在她阳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