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冬至,妈妈包的白菜牛肉馅饺子
(谌杰)
冬至的寒风像细密的针尖,刺透单薄的棉袄,刮过北方小院的每一寸土地。屋檐下结着冰凌,晶莹剔透地垂着,映着灰蒙蒙的天光。那是个物质匮乏的年代,粮票和肉票是家家户户的命根子,冬至这天,却仍固执地延续着吃饺子的习俗——仿佛一口热腾腾的饺子下肚,就能驱散整年的寒意。可原料呢?白菜是菜窖里省吃俭用存下的最后几颗,牛肉更是稀罕物,得攒上大半月的肉票,才能换来一小块肥瘦相间的肉。妈妈总说:“再难,冬至的饺子不能断,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念想。不能白瞎了牛肉”
清晨五点,天还黑沉沉的,厨房的灯就亮了。妈妈的身影在昏黄的灯泡下忙碌着,像一幅无声的剪影。她从菜窖捧出白菜,叶子泛着霜气,根部冻得发硬。她用冻红的手指仔细剥去外层老叶,只取芯儿最嫩的部分,洗了三遍水——水是井里打上来的,冰得刺骨,她却浑然不觉,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牛肉是前天托人从公社肉铺换来的,用油纸包着,藏在米缸深处。妈妈切肉时刀声轻缓,生怕多剁一下就浪费了油星儿。肥肉切丁炼牛油,瘦肉剁成馅,白菜挤干水分,混着姜末、葱花和一丁点盐,香气在冷冽的空气里怯生生地弥漫开来。我蹲在灶台边帮忙擀皮,面是粗粮掺了白面的,揉得格外费力。妈妈的手背裂着口子,沾着面粉像撒了雪,可她包饺子时却灵巧得很:指尖一捏一转,褶子匀称如花,每个都鼓鼓囊囊,盛着沉甸甸的暖意。“馅儿少点,皮儿厚点,耐煮。”她轻声说,眼里却盛满笑意,“饺子吃饱了,心就暖了。”
院外风雪渐紧,屋里却暖意融融。爸爸收工回来,肩头落满雪花,一进门就搓着手笑:“今儿这饺子香得勾人啊!”弟弟妹妹围在桌边,眼巴巴瞅着案板上的饺子,小手偷偷去捏生馅儿,被妈妈笑着拍开:“小馋猫,等会儿锅里翻跟头呢!”等待的时光最是漫长。妈妈烧开一锅水,饺子滚进去,白雾蒸腾,模糊了窗上的冰花。她守着灶,不时掀盖看火候,嘴里念叨:“火候到了,饺子浮起来,才算团圆。”水汽氤氲中,她的侧影柔和而坚韧,仿佛这方寸灶台,就是她抵御世间寒凉的堡垒。终于,饺子出锅了,瓷碗里堆成小山,热气裹着肉香直往鼻子里钻。全家人围坐土炕,碗沿碰出清脆的声响。我咬开一个,白菜清甜、牛肉鲜香在舌尖化开,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冻僵的脚趾都活泛起来。妈妈只夹了两个最小的,推到我和弟弟碗里:“你们长身体,多吃些。”她自己碗里多半是汤,可脸上的笑比饺子还饱满——那笑容里,有对生活的温顺,更有对家人的无言守护。
饭后,风雪停了,月光洒在院中,清冷却澄澈。妈妈收拾碗筷,哼起那支老调:“冬至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在我心里刻下烙印。多年后,物质丰盈了,饺子随时可吃,可再没有哪一顿,能抵得上那个冬至的滋味。白菜牛肉馅的朴素,裹着妈妈省下的口粮、冻裂的手掌和永不熄灭的温情。原来,匮乏的年代里,最珍贵的原料从来不是肉票或白菜,而是母亲用爱熬煮的烟火气——它让寒夜变短,让贫瘠生花,让一颗心无论漂泊多远,总记得归途有盏灯,亮在冬至的灶台边。这记忆如饺子般圆润饱满,年年岁岁,暖着我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