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两点,正是我们离别的时候

————追忆早已逝去的青春!

全班32个人,总算只剩下你和我。你并不比我近,你坚持留到最后,把一批又一批同学送向远方。你陡然消瘦的面容,你郁炽的双眸和一次又一次在月台上颤摇不息的手臂,告诉了我,这是为什么。

“直到离别,才知情重。

四年大学生活浮光掠影一般匆匆闪过,回想起来,你我难得有相守如今夜的时刻。夏夜的晴空深邃悠远,风轻星稀,你我对坐于柔软潮湿的草地,默默地喝着苦艾的浮着白色泡沫的啤酒,思绪悠悠,情意悠悠。

整个校园,人去楼空,显得阔然宁寂。高大雄伟的图书馆、教学楼,如入海泥牛,在幽深无边的夜海之中,寂寂而立,尽失往日之喧哗丰姿。交错似网的小路,在柔和的霓虹中,在婆娑的树影下,幽然地通往夜的深处。

你我相对而坐,喝着苦艾的啤酒。白色的泡沫粘得我们一手一嘴。

记得,刚入大学时,我不会喝啤酒。总是用舌尖尝尝,尝来尝去,终嫌太苦,喝不下。你们总笑我。然后教我:啤酒不能一点一滴的品尝,那样是根本品不出原味来的。啤酒必须放开喉咙大口大口地喝,然后从其余味中才能品知其馨香。

后来,我终于学会大口大口地喝啤酒了。在我大口大口地品喝啤酒的时候,我总是能够神情专注的品视周围的风霜雨雪、阴晴变换,沐浴在一种微醉的馨香之中。

生活是宽厚的,她能使任何一个停止追求的人感到满足,获得幸福,如大海中的岛子,尽管四周水天茫茫,风暴迭起,狂浪不息,它依然平静富足,处之泰然;生活又是严峻的,她总是给每一个执着追求的人不时地提供更大更凶险的难关,好比海上的帆船,尽管有时回头是岸,它却依然扬帆驶向大海的深处,生息于浪峰波谷之间。与其说生活选择生命,毋宁说生命选择生活。生命即是过程,即是一次又一次的抉择。

面对生命,你我只能承受,只能沉默。

面对幽远的星空,面对你灼热的目光,面对这沉重的酒瓶,盘坐于悄然阔寂的人生驿站,往事如这泛着白沫的液体,倏然浸渍我的身心。在一种迷朦的悬浮中,我的灵魂因苦艾而沉重,因甘甜而飞升,在这沉重的飞升中,我唯一的报答是灿然一笑。

“你笑什么?”你问我。

“哦、哦,其实你也在笑呢,”我说。

“我明晨2点钟就离开这里了。”

“是啊——”

“我不能送你了。”

“没事,你安心走吧。你走后,我接着就走。”

“就此一别,好多同学恐怕终生难见了。”

“除非专门造访”

“以后多写文章,我会注意你的名字的。”

“彼此彼此吧。”

你我一气饮完最后一瓶酒,燃起一支烟。

“还有四个小时,我们就在这里躺一会儿吧。”我提议。

我们并排躺着,在潮湿的泥土芬芳的撩熏中,长长地缓缓地呼吸着夏夜清凉的空气。

“我们都是晚上走,奇怪吗?”

“巧合吧。”

“巧合吗?”

我默然。我能说什么呢?只因我太了解自己,也太了解你。归之于什么呢?归之于血液吗?也许是,也许不是。

多少年之后,我会忆起这样一个夏日的夜晚,在我阔寂的母校的院内,在那片青青的草地上,并排躺着两个男人,周围装饰似地散倒着许多酒瓶,他们似醉非醉,仰望云淡星稀的夜空,等待着一个时辰的来临,而那时,夜风习习,泥土芳菲,离别的钟声自天外飘然而降。

明晨2点,你由此东行,而我则随后向西。一种别离,两样征程。我们的生命将因悲欢离合、艰难多舛而获重量,而得坦然。我们的灵魂将在浩荡的天风中神游故园、上下求索。只要爱心在,只要精神不灭,天地也很大,天地也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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