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卯时。猎场。
帐内,气氛凝重。
孟寒舟大步走来,一袭黑色劲装衬得他愈发英挺。
他眼眸中闪烁着锐利的光,径直走到案前,一把将骰盅重重砸在案上。
「香娘子要赌什么?」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说罢,他解下佩刀,随手往炭盆一扔,火星子四溅,有几点溅上了我新裁的狐裘。
我看着那被火星烫出的小黑点,心里虽有些恼火,但此刻更重要的是这场赌局。
我拢着暖炉,不紧不慢地往后一靠,说:「赌殿下三日内必来求我。」
满帐将领哄笑起来,我丝毫不在意,慢悠悠又补了句:「求我帮您杀副将王贲。」
笑声戛然而止,帐内一片死寂。
孟寒舟的食指在刀鞘上有节奏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我静静地听,我这招果然奏效,那晚掉落的半张边防图,钓出了吃里扒外的「大鱼」。
「怎么赌?」他正眼看我,那眼神仿佛能洞悉我内心一切。
我微微仰头,迎上他的目光,毫无惧意。
我掀开暖炉盖,把骰子丢进炭火,说:「一赌我能驯烈马,二赌我敢斩叛将,三赌……」话还没说完,我的指尖突然被他用弯刀按住,一阵剧痛袭来,血珠滚进炭火,发出「滋啦」的声响。
「三赌你今夜敢宿敌营。」他眼底映着跳动的火光,好像把他的眼神都烤得炽热,「输了,就乖乖当你的笼中雀。」
我强忍疼痛,舔掉血迹,冷笑:「再加一赌,殿下会替我包扎。」
王贲被五花大绑。
他衣衫凌乱,头发蓬乱,脸上满是惊恐与绝望。
「娘娘饶命!末将是被逼——」他开口求饶,就被我打断。
「嘘。」我看着他狼狈样,心中涌上恨意,「上月你私会吐谷浑使者,是不是丢了个翡翠扳指?」
他的眼睛瞬间瞪大,活像被掐住脖子的山鸡,拼命挣扎却无能为力。
我从袖中掏出物件,在他眼前晃了晃:「巧了,那晚我扮作胡姬倒酒,顺手捡了喂狗。」
骰子脱手落地,正是他贿赂外敌时输掉的传家宝。
没有这些细作,哪个家国都可多安宁一阵。
「这骰盅,」我踹翻炭盆,烧红的骰子在雪地上蹦跳,「还是留给阎王掷着玩吧。」
孟寒舟放声大笑,惊得帐外战马嘶鸣。
他走到我面前,甩过玄狐大氅,说:「走,驯马去。」
马场上,黑鬃马性子暴躁,足足踹飞三个壮汉。
我捏着块饴糖,缓缓凑近,孟寒舟抱臂倚着拴马桩,嘴角挂着冷笑。
「赌局里没有运气,只有算计。」我任由畜生咬住我半截衣袖,突然抬膝顶它肚腹软肉,「就像驯狼,得知道它昨夜吃了多少活羊。」
这匹马就如同王贲,看似凶猛,实则内心怯懦,找到弱点,就能将其制服。
黑马哀鸣跪地,我转头冲孟寒舟挑眉:「劳驾,刀借我用用。」
王贲人头落地,滚了三圈,血溅在我的鹿皮靴上。
我拎着滴血的刀,一步步走近孟寒舟:「殿下现在该求我了。」
「求什么?」他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求我轻点包扎呀。」我扯过他袖口,按在掌心,心中想,这疯子果然够镇定,眼都不眨一下。
当夜,我裹着大氅睡在敌营主帐,听见外头亲兵窃窃私语:
「太子居然让那妖女睡床榻?」
「嘘,没见殿下在案头批了一夜公文?」
我翻身朝装睡的某人颈间呵气,心中暗自好笑:「殿下,赌输了的人该做什么?」
他笔尖一滑,装作若无其事:「说。」
「劳驾,」我把冰凉的脚塞进他衣襟,心中满是戏谑,「暖床。」
既然纵容我,那就好好用,阿兄,你不用等很久了。
4
安置好阿兄,已是半月后。
孟寒舟忙着处理各种新旧交替事物,脚不沾地,我已多日没见到他。
夜,黑得浓稠。
我站在炭盆前,手中的先帝密诏散发着陈旧的气息,仿佛在诉说着往昔的风云变幻。
烧诏书的火苗舔到我指尖,我下意识缩了下,心中决绝却未曾动摇半分。
孟寒舟如鬼魅般出现。
他剑眉拧成「川」字,眼眸中满是警惕与狠厉,手中的刀毫不犹豫地横在了旧仆阿昌颈间。
「先帝余孽?」他声音低沉,脚下用力,碾碎了地上密信残片,灰烬里「诛杀逆贼」四个字烧得发红。
老仆阿昌抖如筛糠,倔强冲我嘶吼:「小娘子莫忘香氏忠骨!」
听着这话,我心中满是嘲讽。
多可笑,当日父亲被先帝赐鸩酒,这帮所谓忠臣,没一个站出来为父亲说句公道话,更别提抬棺。
现在却拿香氏忠骨来道德绑架我,真当我是木偶?
「心软了?」孟寒舟问。
「现在杀他,孤允你全忠孝之名。」他那眼神仿佛要把我看穿。
我望着他,想起十岁那年,父兄教我辨毒酒的三字诀——快、准、狠。那时,以为这世上非黑即白,可经历这么多,我才明白,这世间,哪有那么简单。
面对血诏,面对孟寒舟,我不再犹豫。
「殿下。」我猛地攥住他手腕,在阿昌惊喜的目光中缓缓开口,我心里清楚,阿昌不懂我,他活在过去的忠义里,「借个火。」
火折子亮起,我深吸口气,将整叠密信掷进炭盆。
「香红桑!」阿昌愤怒。
「你父亲在地下看着呢!」他试图唤醒我的「良知」。
我拔下金簪,挑灭火星,从灰烬里扒拉出颗烤栗子。
此刻的我,异常冷静,学父亲粗哑嗓门:「巧了,我父常说,」顿了顿,看向孟寒舟,「『拿先帝当幌子的,都是没胆的阉鸡』。」
我香红桑不是被几句威胁就能吓住的人。
孟寒舟的刀瞬间转向我咽喉,刀刃贴着我的皮肤,寒意顺着毛孔钻进骨髓。
「你可知私毁血诏是死罪?」他咬着牙说。
「那您可知」我仰头,让刀锋压出血线,「这诏书用的松烟墨,产自您封地泾川?」
话一出,帐外风雪声骤歇,连老天爷都被这秘密惊到了。
他腕间青筋暴起,我心里默数:一、二、三。
第三下,刀鞘坠地。
这疯子居然在笑,帐外亲兵齐刷刷后退半步。
我知道,我的冒险赌对了。
「三日前,」我掰开烤栗子递到他唇边,「您剿灭的『先帝残部』,用的可是陇西霹雳炮?」
他尖牙擦过我指尖,一瞬间,心中闪过异样,但很快被理智压下。
那批火器的图纸,此刻正躺在我缝了金线的肚兜夹层——毕竟谁能想到,新太子妃会把军机塞在鸳鸯交颈处?
这也是我为自己留的底牌,我的路,我自己走。
「香娘子想要什么?」他扣住我后颈,气息烫得惊人,「后位?兵权?还是——」他的眼神里满是探究,似乎想从我的回答里找到一丝破绽。
「要您松手,」我拍开他爪子,「栗子烤糊了。」
阿昌被拖走时还在骂「妖女祸国」,我顺手往他嘴里塞了块抹布:「省点力气,地牢老鼠爱听睡前故事。」
他只是不明白,家国天下,在谁手里都是一样,但是,谁更爱民,谁就真正的王。
转身撞进孟寒舟怀里,他指尖缠着我发梢,那动作看似亲昵,实则充满压迫。「现在能说了?」
「我要长安西市胡饼铺子永不征税,」在他错愕的目光中,我掰着指头数,「还有东街王阿婆的羊奶摊、南门糖人张……」
战乱中,能为百姓做的本就不多。
百姓,国之根本。
既然大势所趋,那就顺势而为。
「香红桑!」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恼怒。
「哦对,」我踮脚凑近他耳畔,「还要殿下寝殿那对青瓷枕,硌得我脖颈疼。」
他拂袖而去,我从炭灰里扒出片未燃尽的信笺。
火光映出角落暗纹,是三皇子私章。
「借刀杀人?」我把残片系在十九脚上,「告诉阿兄,该给三殿下送份大礼了。」
雪夜传来打更声,我摩挲着袖中冰冷之物。
白日从孟寒舟腰间顺来的虎符,与我那半块拼出完整的「囚」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