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说汉匈百年征战史 论和亲千载是非名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左调:临江仙。
诗曰:
汉家烽火照边城,胡马长嘶北斗横。
白登围后和亲始,漠北征前战鼓鸣。
百载干戈人易老,一朝玉帛事难平。
昭君未解其中意,且听姑婆说旧盟。
话说那昭君自五更一曲之后,在掖庭中便成了个“有名”的人。虽然依旧无人召见、依旧坐在织室的角落里织布,但旁人的目光却与从前不同了——多了几分怜悯、几分好奇,也多了几分敬重。有些人甚至会在路过织室时,朝她那个方向多看一眼,仿佛想从那低头织布的身影中,找出那一夜唱出悲歌的女子究竟是何等模样。
昭君对此不以为意。她依旧过着她的日子,织布、读书、弹琴,仿佛那一夜的宣泄已将心中积攒多年的郁结尽数倾吐,此后反而比从前更加坦然了。只是每当夜深人静时,她偶尔会想起那夜唱过的词句——“五更里,月儿沉了底。东方渐渐发白了。”日子确实在一天天发白,可她的前路,依旧像黎明前那一刻的天色,最暗、最冷、最看不清方向。
这一日,秋高气爽,掖庭中难得有一日清闲。织室因缺了丝线,孙女史便放了昭君半日假。昭君得了这半日闲暇,却不知该做些什么。她信步走到掖庭后园中,那里有一片小小的竹林,竹影婆娑,秋蝉在枝间间或鸣叫几声。她寻了一块干净些的青石坐下,从袖中掏出那管竹笛,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支《鹧鸪飞》。笛声清远悠扬,在竹林间回荡,惊起了几只栖在枝头的麻雀。
一曲吹罢,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幽幽的叹息声:“好一支《鹧鸪飞》。老身有二十年没听过这曲子了。”昭君吃了一惊,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宫女拄着一根竹杖,正站在她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那老宫女约莫六十来岁,面色蜡黄,皱纹纵横,一双浑浊的眼睛却透着一种看透世事后的平静。她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褐衣,腰间系一根草绳,脚上一双旧布鞋,朴素得近乎寒酸。
昭君连忙起身行礼:“姑姑好。小女子一时忘情,打扰了姑姑清静。”那老宫女摆了摆手,笑道:“不打扰,不打扰。老身在这后园住了二十年,难得听见有人吹笛子。这《鹧鸪飞》是楚地的曲子吧?你是南郡人?”昭君心头一动,恭恭敬敬地答道:“回姑姑,小女子正是南郡秭归县人。”老宫女眼中闪过一丝异彩,拄杖走近几步,上下打量了昭君一番,点头道:“秭归……好地方。那是屈子的故里,香溪的水养人,难怪生得你这般灵秀。”
老宫女自称姓刘,旁人都唤她刘姑姑。她在宫中住了近四十年,年轻时曾在皇后宫中当差,后来不知因何缘故被贬到了掖庭后园,这二十年来便一直在此看守竹林与花圃,几乎无人问津。她虽然苍老,谈吐却颇为不俗,显然是有见识的。昭君与她攀谈起来,见她知晓许多宫中旧事,又通晓典籍,心中便生出了几分亲近之感。
刘姑姑问了昭君家乡的情形,问了她的父母,又问了她在宫中的境况。昭君一一据实相告,言语间虽有淡淡的哀愁,却并无怨怼之色。刘姑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你倒是个心气高的。掖庭里头,能像你这样熬三年还守着本心的,老身没见过几个。”昭君苦笑道:“不过是笨人笨办法罢了。”刘姑姑摇了摇头:“这不是笨,这是骨头硬。骨头硬的人,走到哪里都立得住,只是走得比别人苦一些。”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风土人情谈到了诗书礼乐,又从诗书礼乐谈到了天下大势。昭君自幼饱读史籍,对汉匈之事也有所了解,但毕竟局限于书本,缺少亲历者的印证与见闻。而刘姑姑年轻时曾随和亲队伍去过匈奴,亲眼见过那大漠草原、穹庐胡骑,也亲耳听过边关将士讲述汉匈之间的恩恩怨怨。此刻月明星稀、秋风飒飒,正是说话的好时节。刘姑姑便坐在那块青石上,将她知道的汉匈往事,一桩一桩、一件一件,娓娓道来。
“你可知道,咱们大汉与那匈奴,打打和和、和和打打,已经有上百年了。”刘姑姑捻着一根枯草,目光望向了北方,仿佛在看着那遥远的天际:“老身年轻的时候,曾听宫里的老前辈讲过高祖皇帝的事。当年高祖起兵定天下,何等英雄了得?可偏偏在那白登山,被匈奴冒顿单于围了七天七夜,差点连命都丢了。幸得陈平献了奇计,才脱了围。从那以后,高祖便明白了——匈奴不是靠硬打能灭得了的。于是便有了和亲。”
昭君听到这里,轻声问道:“和亲……是从高祖那时开始的?”
刘姑姑点头道:“正是。高祖的时候,把宗室女嫁给了冒顿单于,还陪送了大批的金帛粮秣。这便是咱们汉家和匈奴头一回和亲。后来惠帝、文帝、景帝,几代皇帝都沿袭了这个法子。隔几年嫁一个公主过去,再送些财物过去,那匈奴便暂时不南下了。虽说只是‘暂时’,但总比年年打仗、岁岁死人强。”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可那和亲,也不是人人都愿意的。你可知道,当年吕后当政时,冒顿单于写了封信来,说什么‘愿为吕后执帚扫庭’,那话里话外的轻薄意思,气得吕后当场便想发兵。可经过大臣们一番劝谏,吕后到底忍了下来,好言好语地回了一封信,又送了些东西过去。吕后那样厉害的人物,都忍了这口气,你可想见那匈奴是何等猖狂了。”
昭君听着,心中暗暗凛然。她读过《史记》,知道吕后是个极有手段的女人,连她都不得不咽下这口气,那匈奴的力量确实不容小觑。她问:“那后来呢?武帝的时候,不是把匈奴打得大败么?”
刘姑姑眼中忽然亮了一下,声音也提高了几分:“说起孝武皇帝,那可真是咱们大汉最威风的一位天子了!他年轻时候便立志要雪白登之耻,用了四十多年的功夫,派卫青、霍去病等大将,先后发动了漠南、河西、漠北三次大战。那霍去病,‘封狼居胥’的故事你听过罢?一直打到了瀚海边上,匈奴人望风而逃,元气大伤!从那以后,匈奴便分了家,一部分归顺了咱们,一部分跑到更北边去了。咱们汉家的威风,也是那时候打出来的。”
刘姑姑说到激昂处,竹杖在地上顿了顿,声音中带着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豪气。昭君被她感染,也微微挺直了腰板,但转念一想,又问道:“可既然武帝把匈奴打服了,为何如今还有和亲之事呢?”
刘姑姑叹了口气,那口气瞬间软了下来,仿佛一阵风将方才的火焰吹灭了:“这便是世事难料了。武帝虽打了大胜仗,可打仗要花钱啊!几十年的仗打下来,国库空了,百姓也苦了。到了晚年,武帝自己也后悔了,下了罪己诏,罢兵休战。后来的昭帝、宣帝,都是休养生息的路子,能不打就不打。到了当今陛下,更是讲究‘以德怀远’。那呼韩邪单于既然诚心来降、肯低头称臣,陛下自然要以礼相待。嫁几个宫女过去,换几年边境太平,这笔买卖划算。”
昭君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姑姑,您说那和亲……到底是好是坏?”刘姑姑看了她一眼,反问道:“你问老身,老身问谁去?和亲这事,从高祖到如今,嫁出去的女儿怕不有几十个了。有的到了那边得了宠幸、过得好;有的不受待见、受尽冷落;还有的连单于的面都没见着,就被打发到了更偏远的地方去牧羊。你说它好,它确实换了几十年的太平;你说它坏,那些被嫁出去的姑娘们,哪个不是哭着走的?”
昭君低头不语。她想起自己读过的那些关于和亲的诗文,什么“公主琵琶幽怨多”“一去紫台连朔漠”,文字虽美,背后的辛酸却是文字写不尽的。她忽然问了一个她自己也觉得有些冒昧的问题:“姑姑……您当初,可是也去过匈奴的?”
刘姑姑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你这孩子,眼睛倒毒。是,老身年轻时,跟着一位和亲公主去过匈奴。那公主姓刘,是宗室旁支的女儿,封了公主的名号嫁给了匈奴的一位亲王。老身那时才二十出头,在公主身边做侍女,跟着马车走了一万多里路,翻过了阴山、渡过了黑水,走了整整三个月才到了匈奴的王庭。”
昭君忍不住追问:“那后来呢?”
刘姑姑的目光忽然变得悠远而空洞,仿佛在看着另一个时空中的自己:“后来……那位公主到了匈奴不到两年便病死了。老身辗转流落,被匈奴人转卖了两次,最后被一个汉商的商队赎了回来,辗转回到长安,已是十年之后。老身回宫之后,因在匈奴待过,知晓那边的风土人情,便被留在掖庭做了‘训导’,教那些准备和亲的宫女学几句胡语、了解那边的习俗。这一教,便是三十年。”
昭君听了,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她想象着刘姑姑年轻时跟着公主远行万里的模样,想象着那无边的草原、陌生的语言、粗犷的风俗,想象着一个汉家女子在大漠深处独自站立、举目无亲的孤寂。她轻声问:“姑姑……您后悔吗?”
刘姑姑笑了,那笑容很浅很淡,像冬日里一掠而过的阳光:“后悔?说不上。老身这辈子去过别人一辈子都去不了的地方,见过别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的风景。那些大漠、草原、长河、落日,那些听不懂的歌谣、吃不太惯的羊肉、住不太惯的穹庐,如今想起来,倒觉得都是命里该有的。若没有那段经历,老身便不是今日的老身了。”
她说完,转头看着昭君,目光忽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你方才问老身‘和亲是好是坏’,老身无法回答。但老身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和亲虽苦,却比打仗强。打仗死了的人,连哭的机会都没有;和亲的姑娘虽然哭,但至少还能活着,还能让边境上的百姓活着。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能换来太平的,便不算是坏事。”
昭君默默地咀嚼着这几句话。她忽然想起自己读过的那些史籍中的句子,想起那些被一笔带过的“赐婚”“和亲”记录,想起那些从未留下姓名的女子们,她们走出长安、走向大漠的背影。她轻声说:“那些和亲的公主、宫女,她们……愿意吗?”刘姑姑沉默了很久,才道:“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都逃不过一个‘命’字。不过——”她话锋一转,声音中忽然多了一丝奇异的温度:“不过老身倒听说,有些女子,走之前是不愿意的,走之后反而觉得那边天地宽阔、日月清明,比在深宫里关一辈子强。这世上的事,岂能一概而论?”
秋风掠过竹林,吹起满地枯叶沙沙作响。昭君坐在青石上,望着北方那一片灰蓝色的天际,那里的天比她见过的任何一片天都辽阔,那里的风也比掖庭中的风更自由。她心中那一颗被刘姑姑的话语浇灌的种子,正在悄无声息地萌动。她忽然问:“姑姑,那匈奴……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刘姑姑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种过来人看透世事的了然:“你真想知道?那老身便跟你说说。”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里,刘姑姑给昭君讲了大漠的日出、草原的月色、穹庐里的胡笳声、马背上的游牧生活,讲了匈奴人怎样吃肉、怎样饮酒、怎样祭祀天神,讲了单于庭前的旌旗猎猎、黑水河畔的牛羊成群。她讲得详细而生动,仿佛那些画面就在眼前。昭君听得入了神,她的目光越来越亮,心中的那粒种子,正在一点一点地破土而出。
当晚,昭君回到宫舍,久久不能入睡。她躺在床上,望着窗外那一方小小的夜空,眼前浮现的却不再是掖庭的高墙,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原——那里风吹草低、牛羊成群,那里天高地阔、日月悠长。她在黑暗中轻轻地说了一句:“如果……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愿不愿意呢?”她想了很久,没有答案。但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在她心中升腾——不是害怕,也不是畏惧,而是一种隐隐的、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察觉的……期待。
正是:
百年征战几时休?和亲玉帛赖红谋。
公主琵琶胡地月,将军铁甲汉关秋。
刘姑历历传前事,昭君默默记心头。
莫道女儿无大志,他年青冢亦风流。
又
刘姑一席话沧桑,昭君心中起波澜。
前途未卜意惆怅,花开花落自怜伤。
第十二回 呼韩邪三朝求汉女 汉天子一诏赐宫人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左调:破阵子。
诗曰:
胡尘万里入长安,三度朝天子细看。
白登旧耻犹存恨,玉帛新盟欲解鞍。
廷议纷纷争利弊,君王默默计艰难。
一封诏下掖庭动,多少蛾眉泪暗弹。
且说那刘姑姑一番话语,在昭君心中种下了一粒奇异的种子。此后数日,昭君每每在织机前坐下,目光总不由自主地望向北方——虽然那里只有掖庭的高墙和灰白的天空,但她仿佛能透过那重重宫阙,看到一片更远、更阔、更自由的天地。她自己也说不清这种变化从何而来,只是觉得,从前那座压在心上的无形牢笼,似乎有了一个不易察觉的裂缝。
日子依旧如常流淌,掖庭中的生活仿佛一池不起波澜的死水。然而水面之下,一场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暗流,正在从遥远的长安宫阙深处,缓缓涌来。
那年秋末,未央宫中接到了一封从漠北送来的国书。那国书用羊皮写成,文字弯弯曲曲如同蝌蚪,是匈奴的胡文。内侍将国书译成汉文后,呈送御览。汉元帝展开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匈奴呼韩邪单于再拜大汉皇帝陛下:臣自归顺以来,蒙陛下厚恩,赐臣金印,许臣内附,臣感戴不尽。今臣年近五旬,妻室凋零,愿为陛下之婿,求汉女为阏氏,以续胡汉之好。臣愿永守边塞,世代称臣,不敢有二心。唯陛下怜之。”
元帝看罢,沉吟良久,随即召集群臣于宣室殿廷议。
这一日,秋阳高照,宣室殿外丹墀上铺了一层金黄的落叶,秋风拂过,簌簌作响。殿内鸦雀无声,满朝文武分列两侧,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张谭、太常萧望之、大鸿胪冯奉世等重臣皆在座。元帝高坐御案之后,面容平静中带着一丝凝重。他将呼韩邪的国书递给内侍传示众臣,开口道:“诸位爱卿,匈奴呼韩邪单于三度来朝,今又上书求娶汉女为阏氏。此事关系重大,朕欲听听诸卿之意。”
群臣面面相觑,沉默了片刻。率先出班奏对的,是丞相匡衡。匡衡年近六旬,须发花白,为人持重,是元帝最为倚重的老臣之一。他躬身道:“陛下,臣以为,匈奴自呼韩邪归附以来,边境安宁已有十数年。今单于诚意来求,若拒之,恐寒其心,复启边衅。若许之,既可固盟好,又可省兵费,实为两全之策。臣以为,当允其所请。”
元帝微微点头,却未置可否,目光转向御史大夫张谭。张谭出列道:“陛下,匡相所言固然有理。然臣窃以为,嫁女和亲,乃权宜之计,非长久之策。自高祖以来,和亲之女多矣,然匈奴之患并未根除。今呼韩邪虽称臣,然匈奴部族众多,左右贤王各有势力,若有一日呼韩邪不在了,他的子孙是否还能恪守盟约?臣恐此盟难久。”元帝皱了皱眉:“那张爱卿之意,是不许?”张谭道:“臣亦非不许。臣以为,可赐宫女数人以充其请,不必选宗室之女。如此,既不伤天家颜面,亦不失两国之好。”
话音未落,太常萧望之出班道:“陛下,张大人此言差矣!和亲乃朝廷大事,岂可以宫女敷衍?若单于得知所娶非贵女,必以为大汉轻慢于他,反生怨恨。臣以为,当选宗室之女,正其名号,厚其嫁妆,以示天家恩重。”张谭反驳道:“萧大人,宗室之女金枝玉叶,岂可远嫁那苦寒之地?若日后有个闪失,朝廷如何向宗室交代?”两人你来我往,争辩不休。
大鸿胪冯奉世是个武人出身,性直口快,听他们争了半天,忍不住抱拳道:“陛下,臣以为各位大人所言都有理,却也都不全对。和亲固然不是治本之策,但眼下咱们确实无力大举北伐。国库空虚,民力疲惫,若再打一场大仗,只怕匈奴没打下来,咱们自己先垮了。不如依了单于的请求,把眼下这十几年太平先稳住,待国力恢复之后,再从长计议。”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况且,那匈奴人也并非都是虎狼。臣在边关多年,见过不少匈奴百姓,也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跟咱们汉人一样是血肉之躯。能不打仗,就不打仗。”
元帝静静地听着群臣争论,始终没有表态。他的目光越过殿中众人的头顶,望向殿外那一片高远的天。他想起先帝临终时的嘱托:“边境之事,能抚则抚,能安则安,莫轻启战端。”他又想起自己登基这十几年来,虽无大功,亦无大过,若能以几件嫁妆、几个宫女换来边境太平,也算对得起先帝的托付了。他收回目光,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意已决。允呼韩邪所请,选宫女五人赐之,封单于为汉家婿,赐金印紫绶,赠锦帛二万八千匹、金银玉器各若干。着掖庭令从速选定人选,不得延误。”
此言一出,殿中众臣便不再争论,齐齐躬身道:“臣等遵旨。”
廷议散去后,元帝独坐殿中,提笔在诏书上落了款。他写的是“赐宫女五人以和藩,封单于为宁胡阏氏”——“宁胡”二字,寓意“胡汉安宁”,寄托了他对这份盟约的全部期望。他搁下笔,望着诏书上未干的墨迹,心中忽然掠过一丝说不清的不安,仿佛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他:这一步棋,下对了,便是千秋功业;下错了,便是一代骂名。但他没有犹豫,将诏书封好,交给内侍传往掖庭。
掖庭令黄门接到诏书时,已是三日之后。他展开一看,脸色顿时变了——天子亲笔,字字如铁:“选掖庭待诏宫女五人,赐匈奴呼韩邪单于为阏氏。限七日之内定名上报,不得有误。”黄门握着诏书的手微微发抖。他在掖庭做了二十年的令,深知这差事的凶险——选得好了,天子和单于都满意,他面上有光;选得不好,万一有人在那边受了委屈,回来说他一句“选人不当”,他的脑袋便可能搬家。更要命的是,这“远嫁匈奴”四个字,在掖庭中比瘟疫还可怕。但凡有点门路、有点银子、有点背景的待诏,谁愿意去那苦寒之地?
黄门不敢怠慢,当即便将掖庭中所有的待诏名册翻了出来。他在灯下逐页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册上有名者百余人,家世好的、容貌好的、有才艺的,他一一在心里过了一遍,总觉得哪一个都不太合适。家世好的舍不得送,怕人家背后有靠山;容貌好的不敢送,怕单于满意了日后却生了别的事端;才艺高的更不能送,万一在匈奴那边做出什么名堂来,反而不好收拾。他翻来翻去,最后目光落在了一个几乎被他遗忘的名字上——王昭君。
黄门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他想起了三年前毛延寿送来的那幅画像,想起了那颗“亡夫泪痣”,想起了织室孙女史偶尔提过的一句“此女虽才貌双全,却甚是孤僻”。他心中暗暗盘算:此女出身寒微,家中无甚背景;入宫三年无人问津,在御前没有任何根基;生性孤傲,不好争宠,送出去了也不怕闹出什么乱子。更重要的是——那颗泪痣,若是留在宫中,对天子也是不祥;若是嫁到匈奴去,那是胡人的事,跟大汉就无关了。他越想越觉得这个人选合适,提笔便将昭君的名字录在了候选名单之首。
次日,诏令正式下达掖庭。黄门派了赵内侍到织室传话:“王待诏,奉掖庭令之命,着你即日起暂停织室差事,入候选之列,听候遴选。”昭君正在织机前穿线,闻言抬起头来,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候选什么?”赵内侍低声道:“匈奴单于求亲,陛下下诏选宫女五人赐之。王待诏被列入了候选名单。”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水中,在织室中激起了层层波澜。旁边的几个织婢纷纷抬头,目光中满是惊异与同情。孙女史更是脸色一变,快步走过来拉住昭君的手,急道:“你这孩子!怎么偏偏选中了你?那匈奴是什么地方?那是要吃人的!你快去找黄令求求情,就说你身子不好、年纪尚小,请他在另选他人!”昭君却没有动,也没有慌。她放下手中的梭子,站起身,向赵内侍行了一礼:“多谢公公传话。昭君知道了。”
赵内侍走后,织室中顿时炸开了锅。几个与昭君相熟的织婢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议论:“匈奴那地方冷得很,冬天能把人冻死!”“听说他们生吃羊肉,喝马奶,膻得很!”“去了那边,一辈子都回不来了!”有人说着说着便红了眼圈,拉着昭君的手道:“妹妹,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昭君只是摇了摇头,轻声道:“着急有什么用?皇命已下,由不得咱们挑拣。”
当日傍晚,消息传遍了整个掖庭。一时间,人人自危。有那被列入候选名单的宫女,哭的哭、闹的闹、病的病,有人甚至故意用热水烫伤了自己的脸面,以求免于被选中。掖庭中乱成了一锅粥,黄门急得团团转,却又无可奈何。只有昭君,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被送去和亲的人。她照常吃饭、照常织布、照常读书,只是比平时多看了几眼北方的天空,多弹了几首调子悠远的曲子。
郑巧儿得到消息后,连夜从尚衣局赶来,一进门便抱住昭君哭道:“妹妹!他们怎么能这样!你才十六岁!那匈奴……”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哭。昭君拍了拍她的背,轻声道:“巧儿姐,别哭了。我还没被选中呢,只是候选而已。”巧儿抽泣道:“可黄令的名册上,你排第一个!”昭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排第一个也不一定就会选中。或许有旁人比我更适合呢。”
其实她心里明白,在那份候选名单上,她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出身低微、无靠无依、无人问津,送出去也不会有任何人替她说半句话。她忽然想起刘姑姑说过的那句话:“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都逃不过一个‘命’字。”她轻轻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将那一声叹息咽了回去。
那一夜,昭君坐在窗前,望着天边那轮半圆的月亮,心中忽然浮起一个奇异的念头:如果被选中了,她是不是就可以离开这座关了她三年的掖庭了?虽然前方是大漠、是草原、是未知的命运,但至少,那里有自由的风、开阔的天、无边无际的路。她在这掖庭中耗了三年,青春耗去了大半,难道还要继续耗下去,直到白发苍苍、老死在这四面高墙之中吗?
她摸了摸枕下的竹笛,又摸了摸耳垂上的银耳环,轻声说:“爹、娘,如果女儿真的要走一条很远的路,你们会怪我吗?”夜色中没有回答,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咽咽,仿佛远方的呼唤。
正是:
胡尘万里叩汉关,天子一诏赐红颜。
掖庭连夜风波起,宫女闻之泪暗潸。
有人避祸伤颜面,有人认命锁愁鬟。
惟有昭君颜色静,暗将心事付云间。
诏下掖庭风雨来,蛾眉有泪不敢哀。
木犀风掠走心哀,梧桐月迎来素怀。
第十三回 掖庭女闻塞皆畏惧 王昭君越席独请行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左调:定风波。
诗曰:
掖庭一夜起惊雷,选女和戎诏令催。
闻道胡天飞雪冷,谁人愿向大荒隈?
千金难买画工笔,百口同辞塞外灰。
独有昭君颜色静,越阶而出万人呆。
话说那掖庭令黄门将候选名单呈报之后,不过半日,消息便传遍了掖庭的每一个角落。入选名单上一共列了十二个人,昭君排在第一,此外还有十一位来自各地的待诏宫女。这消息如同寒冬腊月里当头浇下一盆冰水,那十一人闻讯后无不惊骇失色,有的当场瘫坐在地嚎啕大哭,有的跑去找相熟的内侍求情疏通,有的甚至连夜托人往宫外送信,想让家里人出面打点。掖庭中顿时乱成了一锅粥,昔日里那些梳妆打扮、争奇斗艳的待诏们,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失魂落魄,仿佛大祸临头。
其中最激烈的反应,来自一位姓刘的待诏,名唤刘采薇,原是河东郡太守的外甥女,入宫两年有余,仗着有些家世背景,平日里在掖庭中颇为骄纵。得知自己被列入名单之后,她当即哭闹着冲到掖庭令黄门的值房,一把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地哀求:“黄令!求您开恩!我舅舅是河东太守,他若知道我去了匈奴,必定不肯甘休!求您把我的名字撤了吧!我愿把所有的积蓄都孝敬您!”说罢从怀中掏出一只沉甸甸的锦囊,里面装的都是些金钗玉镯、银锭铜钱。黄门见状,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低声劝道:“刘待诏,这是圣上的旨意,老奴也不敢擅自更改。你且先回去,待老奴再想想办法。”刘采薇哪里肯依?跪在地上又哭又闹,死活不肯起来,最后还是被两个内侍连拖带拽地架了出去。
另一位姓孙的待诏,没有刘采薇那般家世,却也生得伶俐。她在名单上排第五,原本并不算靠前,但她心思缜密,知道前面四人若有人活动开了,保不齐便会轮到自己。她思来想去,竟想出了一个极端的法子——那天夜里,她偷偷烧了一壶滚烫的热水,咬紧牙关,将那滚水对着自己的左边脸颊泼了上去。一声惨叫惊动了半座掖庭,次日众人去看时,只见她半张脸被烫得起了密密麻麻的水泡,通红肿胀,几乎辨不出原来的模样。她忍着剧痛对来查验的内侍道:“公公,我毁容了。我这样的模样,单于怕是看不上的。求公公替我禀报黄令,把我的名字撤了吧。”内侍看了她那副惨状,也不忍多说,只得如实报了上去。黄门听了,叹了口气,挥手道:“罢了罢了,这样的人送去匈奴也是丢我大汉的脸面,剔了罢。”
有了孙待诏这个“榜样”,其余几人也纷纷效仿。有人故意在井台边滑倒摔折了手臂,有人连续三日不吃不喝装病晕厥,有人甚至找来硷水涂在脸上,让皮肤溃烂发红。短短三日之内,名单上十二人中便有大半“因故”退出了候选,只剩下四个人还勉强列在册上。而那四个人,也是哭丧着脸、整日以泪洗面,仿佛不是去和亲,而是去赴死一般。
掖庭中人人都在议论此事,有人同情那些被选中的女子,有人幸灾乐祸地说“让她们平日里出风头,这下好了罢”,更多的人则是暗自庆幸自己没被选中,恨不得离那名单越远越好。掖庭令黄门急得团团转——名单上十二人只剩下四人,离圣上要求的五人还差一人。他翻遍了名册,又临时补了几个人进去,可那些人一听说自己上了名单,立时便如丧考妣,哭天抢地,闹得不可开交。黄门焦头烂额,拍着桌子骂道:“平日里一个个争着抢着要见天子,如今让你们去见单于了,倒一个个成了缩头乌龟!岂有此理!”
就在掖庭上下闹得鸡飞狗跳之际,昭君却依旧坐在织室的那台老织机前,不紧不慢地穿梭引线,仿佛外面的一切与她毫无关系。孙女史急得在她身边转来转去,不住地唠叨:“你这孩子!怎么还有心思织布?你知不知道你排在名单第一个?再过几日若是凑不够人,头一个便要把你送出去!”昭君手下的梭子不停,口中应道:“姑姑,我知道。”孙女史跺脚道:“知道你还坐得住?你就不想想法子?你不是会弹琴么?去找乐府令求求情,看能不能把你调到乐府去!或者去找郭婕妤——你们是同乡,她也曾受过你的恩惠,你去求她,她总该帮你说句话!”昭君停下了手中的梭子,抬起头看着孙女史,目光平静如水:“姑姑,您说的这些,我都想过。可是姑姑,您有没有想过——万一那些法子都不成呢?万一我真的要走呢?”孙女史一怔:“你……”昭君轻轻道:“与其哭着闹着被人送出去,不如体体面面地走出去。姑姑,您别担心我了,我自有主张。”孙女史看着她那双清澈坚定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寡言少语的姑娘,似乎比她们所有人想的都要有主意得多。
日子一天天过去,离黄门上报人选的期限只剩最后两日。名单上依旧缺一个人,黄门急得嘴上起了泡,四处派人游说那些尚未被选中的待诏,许以重赏、许以升迁,可那些人一个个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谁都不肯拿自己的前程去换那虚无缥缈的“重赏”。黄门无可奈何,只得硬着头皮将现有四人的名单呈报上去,并在奏疏中附了一行字:“掖庭待诏闻塞外苦寒,多生畏惧,自愿者寥寥,臣已尽力挑选,尚欠一人,伏请陛下宽限数日。”
元帝看了奏疏,虽未动怒,却微微皱了皱眉头。他放下朱笔,对身边的内侍道:“你传朕的口谕去掖庭,就说:和亲乃国家大事,不可因一人之退缩而延误。若有愿往者,朕必厚加赏赐,其父母家族亦可受封。若实在无人自愿,便由掖庭令指定,不得推诿。”内侍领旨,即刻赶往掖庭传谕。
这道口谕传到掖庭时,正是午后。黄门将所有的待诏宫女集合到掖庭正院中,黑压压站了约莫七八十人。黄门站在台阶之上,清了清嗓子,将圣上的口谕高声宣读了一遍。读罢,他扫视全场,沉声道:“诸位都听清了!圣上说了,若有人自愿,便厚加赏赐,封其父母;若无人自愿,那便由本令指定,不得推诿。本令再给你们半个时辰考虑。半个时辰后,若仍无人应声,本令便自行圈定了!”
院中一片寂静。七八十个宫女低着头,你推我、我挤你,谁也不敢抬头看黄门的目光。有人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着身边的人,生怕自己被盯上;有人双手合十,在心中暗暗祈祷“不要是我不要是我”;有人紧张得牙齿打颤,发出细碎的“咯咯”声。半个时辰过去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没有一个人开口。黄门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他正要开口说话——就在那一刻,人群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清亮而沉稳,如同一道穿透乌云的月光:“黄令,民女愿往。”
满院皆惊。七八十道目光齐刷刷地循声望去,只见织室的方向,一个身穿青色短衣的女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身量纤细,面容清丽,一双眼眸平静如秋水,不闪不避地迎着所有人的目光,稳步向前,走到台阶之下,向黄门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正是王昭君。
院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她疯了么?”“那不是织室的王待诏么?”“她知不知道匈奴是什么地方?”“她主动去的?这不是找死么?”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有惊讶、有不解、有怀疑、也有暗暗的敬佩。郑巧儿站在人群中,捂住了嘴,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拼命摇头,想冲出去拉住昭君,却被身边的人拽住了。孙女史也站在人群中,怔怔地看着昭君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黄门也是一愣。他看着眼前这个不卑不亢的女子,想起三年前她入宫时的模样,想起毛延寿那幅带泪痣的画像,又想起织室报上来的“此女安分守己、技艺精湛”的评语。他定了定神,问道:“王昭君,你可知道此行是去何处?”昭君答道:“知道。去匈奴。”黄门又问:“你可知道匈奴是什么地方?”昭君道:“知道。塞外苦寒之地,风沙大、天冷、饮食与中原不同。”黄门又问:“那你为何愿往?”昭君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院子:“民女入宫三载,未曾蒙陛下召见,自知福薄缘浅。今匈奴单于求亲,朝廷欲选女和亲,以安边境、息干戈。此乃利国利民之事,民女虽不才,愿效微薄之力。若能以一身之远行,换得边境百姓之安宁,则民女之幸也。”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有理有节,既无悲戚之态,亦无矫饰之词。院中再一次安静下来,这一次的安静与先前不同——不再有惊疑的议论,而是一种被深深震动的沉默。许多人看着昭君,眼中竟有了泪光。有个年长的宫女喃喃道:“这姑娘……这姑娘……”她说不下去了,只是不住地摇头。
黄门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好!王昭君,你果真是个有胆识的!本令这就将你的名字报上去。”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昭君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你今日这一举,来日必会有回报的。”昭君只是淡淡一笑,又行了一礼,转身回了织室。
她一进织室的门,孙女史便一把拉住她的手,老泪纵横:“傻孩子!你怎么这样傻!”昭君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姑姑,我不是傻。我是在这掖庭里待够了。与其在这里一天天地耗到老、耗到死,不如走出去。哪怕是去大漠、去草原,至少那里的天是阔的,路是长的。”孙女史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是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开。郑巧儿也挤了进来,抱住昭君的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妹妹!你真的要走?真的要走?”昭君被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还是笑着拍了拍她的头:“巧儿姐,你别哭了。你该为我高兴才是。我这三年都没能走出掖庭的门,如今终于可以出去了。”巧儿哭得更凶了:“可那是匈奴!那是天边!你这一走,咱们这辈子都见不着了!”昭君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轻声道:“见不着便见不着吧。只要各自都好好活着,便是见了。”
当夜,昭君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天边那一轮冷月。月光清寒,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她从枕下取出那管竹笛、那对银耳环、春儿的绣帕、大柱的竹鸟、赵先生的锦囊,一件一件摆在膝上,细细地看了一遍。她拿起那管竹笛,放在唇边,却没有吹,只是静静感受着竹管上温润的触感。她自言自语道:“先生,您说过‘守心’二字。昭君守住了这三年。如今昭君要换一个地方去守了。您若在天有灵,保佑昭君一路平安罢。”她将竹笛贴在脸颊上,那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赵先生苍老而温暖的手。
她又拿起那对银耳环,对着月光端详。银环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仿佛母亲的眼睛。她轻声道:“娘,女儿要走了。这次走得更远了。您别怪女儿。女儿想好了——与其在笼子里关一辈子,不如去天地间跑一跑。那匈奴虽然苦,可至少女儿的脚步是自由的。”她没有流泪,只是将那对耳环重新戴在了耳垂上,冰凉的银环碰到温热的耳垂,让她微微打了个寒噤,却又觉得无比安心。
次日清晨,黄门的奏疏被快马送入了未央宫。奏疏上写着:“掖庭待诏王昭君,南郡秭归人氏,年十六,自愿请行和亲。容止端丽,才学出众,堪充其选。”元帝正在用早膳,随手翻开奏疏看了一眼,目光落在“王昭君”三个字上时,忽然顿住了。他放下手中的玉箸,将奏疏拿近了些,仔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喃喃道:“王昭君……这个名字,怎么有些耳熟?”他想了片刻,忽然想起了三年前那幅带泪痣的画像。他猛地站起身,对身旁的内侍道:“传朕口谕,宣掖庭待诏王昭君明日陛见!”
内侍领命而去。元帝重新坐下,望着案上那盏已经凉了的茶,心中竟隐隐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与紧张。那个主动请行和亲的女子,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他隐约觉得,自己似乎错过了一些重要的东西。而那幅被毛延寿动了手脚的画像,再过一日,便要在御前被彻底揭穿了。
正是:
掖庭众女畏胡尘,独有昭君越席陈。
莫道深宫无烈女,且看弱质请长缨。
三载冷宫磨玉性,一朝出塞换鹏程。
他年青冢留芳处,便是今朝请行名。
又
掖庭阶前一声请,长安阙下万目惊。
出塞琴声惊落鸿,千古美谈赋雅卿。
第十四回 汉元帝临别惊绝色 王昭君辞殿入胡尘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左调:蝶恋花。
诗曰:
掖庭阶下请长缨,天子宫中听姓名。
素衣初入金銮殿,光彩顿惊满殿卿。
谁道画工能掩玉,却教御笔悔连城。
一朝辞却长安阙,万里胡沙伴月行。
且说那掖庭令黄门的奏疏送入未央宫后,不过两个时辰,内侍便传来了天子口谕——“宣掖庭待诏王昭君明日陛见。”这口谕在掖庭中如同一道惊雷,众人面面相觑,无不骇然。一个在掖庭中沉寂了三年的待诏宫女,忽然被天子亲口点名宣召,这在掖庭史上也是罕见的。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暗暗猜测——莫非这个王昭君真有什么过人之处?卫月娥虽然早已出了掖庭,消息却也传到了她耳中,她听后冷笑一声:“不过是去给匈奴人当老婆罢了,有什么好得意的?”话虽如此,她心里却暗暗发酸,连她自己都说不上来是为何。
昭君接到传谕时,正在织室中织最后一匹帛。她缓缓放下梭子,站起身,向孙女史福了一福:“姑姑,昭君明日要陛见了。这些日子承蒙姑姑照顾,昭君无以为报,唯有……”她说着,声音有些发哽。孙女史连忙拉住她的手,含泪道:“莫说这些了!你能得见天颜,这是好事!你便体体面面地去见,莫要给我们掖庭丢人!”昭君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宫舍。
当夜,郑巧儿早早便来了,手中捧着一套她偷偷从尚衣局借来的衣裳——一件浅碧色的曲裾深衣,领口绣着银线云纹,腰间配一条同色的丝带,虽然不是宫中最华贵的料子,却比她平日穿的那些粗布衣裳强了百倍。巧儿将衣裳抖开,在昭君身上比了比,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衣裳本就该配妹妹这样的身段。明日你就穿这个去。”昭君看着那件衣裳,轻声道:“巧儿姐,你从哪里弄来的?”巧儿低声道:“你别管了,莫要让人知道就是。”她又从袖中摸出一支小小的银簪,簪头雕成一朵梅花的形状,素净清雅:“这支簪子是我入宫时家里给的,一直没舍得戴。明日你戴上它,衬你那颗……”她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有些尴尬地看了一眼昭君的眼角。
昭君却毫不在意,接过银簪端详了一会儿,插在自己鬓边,对着铜镜照了照,浅笑道:“好看。多谢巧儿姐。”巧儿看着她镜子中那张清丽绝俗的面孔,忽然鼻子一酸,背过身去偷偷抹了抹眼角,笑道:“妹妹本就好看,是我多事了。”昭君从镜中看见了巧儿的背影,心中也泛起一阵酸楚,却没有说破,只是转身握了握巧儿的手。
那一夜,昭君几乎没有合眼。她躺在床上,思绪万千,一会儿想着明日见了天子该说什么、做什么,一会儿想着匈奴那边的风土人情究竟如何,一会儿又想起香溪的水、宝坪的山、父母的面容。她摸着耳垂上的银耳环,摸着枕下的竹笛,摸着赵先生给的那个锦囊,一样一样地摩挲过去,仿佛在跟过去的自己一一告别。她在黑暗中睁着眼,一直看到窗纸渐渐发白,听到更鼓敲了五响,知道天快亮了,便起身梳洗。
卯时三刻,一位内侍来到掖庭,恭恭敬敬地引着昭君出了掖庭门,沿着宫中的甬道一路向北走去。清晨的未央宫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阳光从雾气中透过来,将远处的殿宇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缘。昭君踩着青石铺就的甬道,一步一步向前走去,两边是高耸的宫墙、朱红的廊柱、成排的宫灯,每一处都透着帝王之家的威严肃穆。她没有左顾右盼,只是目光平视前方,步子不疾不徐,仿佛走在一条她早已熟悉了的路上。
到了宣室殿前,内侍让她在殿外稍候,自己入内通报。昭君站在殿前的丹墀上,晨风拂过她的衣袂和鬓发,那支银簪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微光。她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心神。殿门内传来内侍的传唤声:“宣——掖庭待诏王昭君觐见——”昭君提起衣摆,迈过那道朱红色的门槛,走进了宣室殿。
殿内比她想象中更大、更深、更安静。高大粗壮的柱子拔地而起,撑起绘满云纹的藻井,地面铺着光滑如镜的青砖,倒映着殿中摇曳的烛光。御案后方,汉元帝刘奭正襟危坐,身上穿的是一袭玄色的帝王常服,头上戴着通天冠,面容清瘦而端庄,一双眼睛带着天家特有的威严与审视。他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向殿门口进来的那个女子,目光中带着一丝好奇、一丝审视,以及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昭君走到殿中,隔着三步之遥站定,盈盈下拜,声音清朗而沉稳:“民女王昭君,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她跪伏在地,额头触地,姿态恭谨而从容。元帝微微抬手:“平身。”昭君直起身来,缓缓抬起了头。
就在那一瞬间,殿中仿佛有一束光忽然亮了起来。
元帝愣住了。他原本倚着御案的身体猛地坐直了,目光直直地落在昭君的脸上,一时竟忘了移开。三年来,他见过掖庭中无数女子的画像,也召见过不少妃嫔宫女,自认为对美色已有了相当的免疫力。但眼前这个女子——她的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梁挺秀而端方,唇色如樱似丹,肤如凝脂莹润,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幅活过来的工笔画,又仿佛一朵才从晨露中探出头的白莲,清雅绝尘、不染纤尘。元帝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这般既具南国灵秀又兼北方英气的气质,那是一种浑然天成的风骨,任何画工的笔都描摹不出其万一。
元帝怔怔地看了她许久,嘴唇微微动了动,却一时没有说出话来。他忽然想起了三年前那幅画像——那幅被毛延寿画得暗淡无光、眼角带痣的画像。他猛地站起身来,快步走下御阶,走到昭君面前,仔细端详她的面容——她的眼角光滑如玉,哪有半颗黑痣?她的眉目舒展如新月,哪有半分画中的阴郁之气?他倒吸了一口冷气,声音有些发颤:“你……你就是王昭君?”昭君微微颔首:“民女正是。”元帝又盯了她片刻,忽然后退了两步,脸色由愕然转为铁青,双拳猛地攥紧,沉声喝道:“来人!传掖庭令黄门!传画工毛延寿!”
内侍吓得一哆嗦,连忙连滚带爬地去了。元帝在殿中来回踱步,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一会儿看了看昭君,一会儿又看了看殿外,口中喃喃道:“朕……朕看了三年的画像,竟是这样的……竟是这样的……”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昭君,语气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懊悔与痛惜:“你为何不早说?你若早说……朕何至于……”他说不下去了。昭君静静地望着他,目光平静如水,轻声道:“陛下,民女入宫三载,未曾蒙召,亦不知画像之事。今日陛见,乃因民女自请和亲,非为争宠而来。”元帝听了这句话,如遭雷击,猛地站住了。他看着她那双清澈坦然的眼眸,忽然明白了——这个女子,从未想过要争什么。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在角落里待了三年,被画工陷害、被众人遗忘,却从未怨天尤人,反而在危难之际主动请行,以一己之身担起了和亲之责。
殿中的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片刻之后,黄门和毛延寿都被传到了殿外。元帝冷冷地看了一眼跪在殿门口的毛延寿,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挥了挥手:“带下去,给朕查清楚。”毛延寿脸色煞白,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他知道,自己二十年画工生涯、甚至自己的性命,今日都到头了。他没有求饶,因为他清楚求也无用。
元帝回过头来,看着昭君,目光中带着复杂而深长的意味。他缓缓道:“王昭君,你可知道……朕若早见你真容,绝不会将你送去和亲。”昭君低声道:“陛下,圣旨已下,不可更改。”元帝沉默了很久,长叹一声:“你……竟比朕更有担当。朕以天下为念,你以苍生为念。你这一去,胡汉安宁,你便是头功。”他转身走回御案后,提起朱笔,在一卷明黄的诏书上郑重地写下四个字——“宁胡阏氏”。然后他抬起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朕赐你封号‘宁胡阏氏’,意为‘安宁胡汉之阏氏’。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大汉嫁与匈奴单于的和亲使者。”昭君跪拜在地,额头触地,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清晰:“民女……领旨谢恩。”
次日清晨,长安城中百官齐集,为昭君送行。仪仗队从未央宫出发,浩浩荡荡一路向渭水桥而去。昭君坐在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上,她换上了新制的嫁衣——一袭大红锦袍,外罩玄色披风,头戴金凤冠,颈挂玉珠链。她端坐在车中,车帘垂下,将她的面容隔绝在众人的视线之外。车队出了长安城,沿着官道一路北行。昭君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回望那座她在其中困了三年的长安城——城楼巍峨、宫阙连绵,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她看了一会儿,放下了帘子。
在她身后,元帝站在未央宫最高的楼阁上,望着那条渐渐远去的车队,久久没有动。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心中在想什么。他站了很久,直到车队变成了天边一条模糊的线,才转身离去,留下一声长长的、无人听见的叹息。
而在车队的正前方,北方的天际线正缓缓展开,那里没有宫墙、没有高阁,只有无边无际的黄土与天空。昭君的手抚在琴囊上,轻声对自己说:“昭君,你自由了。”
正是:
画工一笔误君心,三载无人识玉音。
临别惊颜悔已晚,辞殿和亲泪满襟。
宁胡封号恩波重,出塞车轮辙迹深。
莫道红颜多薄命,一身能抵十万兵。
又
一朝辞却汉宫阙,万里身入胡尘烟。
满目黄沙栖胡穴,胡杨棘榛向情决。
第十五回 斩画工追悔已不及 改年号竟宁寄深望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左调:虞美人。
诗曰:
画工一笔误红颜,天子临轩悔已难。
泪痣欺君终被戮,丹青祸国岂能宽。
改元竟宁期永好,寄情胡汉望长安。
可怜四月龙驭去,空留青冢对荒寒。
且说那昭君的车驾出了长安,沿着官道一路北行,渐行渐远,终于融入了北方苍茫的天际线中。而此刻的未央宫内,却是一片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
元帝在宣室殿中来回踱步,脸色铁青,双拳紧攥,指节泛白。他脑海中反复浮现着昭君那张清丽绝俗的面容——那眉、那眼、那唇,每一处都与那幅被毛延寿动了手脚的画像截然不同。他越想越怒,越想越悔,最后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案上的朱笔、砚台、奏章弹跳起来,散落一地。他厉声喝道:“传朕旨意!着廷尉、掖庭令、画工署三司会审毛延寿,从速查办,不得延误!”
内侍吓得跪了一地,连声应诺后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元帝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望着殿外那一片灰蒙蒙的天色,忽然觉得这座他住了二十年的宫殿,从未像此刻这般空旷而寒冷。他缓缓坐回御座上,双手撑着额头,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长叹。
三司会审的速度极快——不,应该说根本不需要什么“会审”。廷尉、掖庭令、画工署三司的人一到毛延寿的画室,便搜出了数十幅未呈送的宫女画像,每一幅都在原貌上做了手脚——有的添了痣,有的改了眉,有的加了眼袋,有的刻薄了嘴角。更关键的是,毛延寿画室中搜出的金银财物,足足装了三大箱,全是这些年宫女们为求“美画”而行贿的赃物。人证物证俱在,毛延寿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廷尉当堂宣判:毛延寿“欺君罔上、贪墨弄权、构陷宫女”,罪大恶极,按律当斩,并株连三族。
毛延寿被押赴刑场那一日,天阴沉沉的,北风卷着枯叶在长安城的街道上打着旋。他跪在刑台上,满头白发被风吹得散乱,那张曾经在掖庭中得意洋洋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了死灰般的颜色。监斩官问他可有什么遗言,毛延寿抬起头,望着未央宫的方向,忽然发出一阵嘶哑的笑声:“画工之笔,不过是一支笔而已。天子若不失察,一支笔又能奈他何?我毛延寿有罪,可这天下,难道只有我一个人有罪么?”监斩官皱了皱眉,不再理会,一挥手,刀光闪过,人头落地。围观的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人叫好,有人叹息,有人悄悄抹了抹眼角。
消息传入未央宫时,元帝正在批阅奏章。他听了内侍的禀报,只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便继续批他的奏章。但他的笔尖却在纸上停顿了很久,一滴浓墨洇开,将“边境”二字染成了一团模糊的黑。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目良久,方才开口,声音低哑:“传旨下去,毛延寿贪污受贿所得,一律充公;宫中画工署重新整饬,此后画像须两人同画、互相核验,不得单独作业。另……”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传朕的口谕给掖庭,凡是被毛延寿构陷过的宫女,一律重新画像,若有才貌出众者,朕……当弥补之。”
内侍领旨去了。元帝重新拿起笔,却怎么也写不下去了。他望着案上那卷已经批阅了一半的奏章,忽然觉得这些文字、这些政务、这些日常琐事,都变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他想起昭君离去前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眸,想起她说的那句“民女自请和亲,非为争宠而来”,心中便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一般,闷痛而沉重。他自言自语道:“朕这二十年的天子,到底是做了些什么?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在骗朕,朕却浑然不觉。若不是那个女子主动请行,朕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棂。北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干冷的气息。他望着北方——那是昭君离去的方向。车队此刻已经走了三四日,应该在秦直道上,离长安越来越远了。他想召她回来,可是不能。天子一言,驷马难追。诏书已下,和亲已成,若此时反悔,不仅失信于匈奴,更会让天下人笑话。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本应属于他的女子,一步一步走向那片陌生而辽阔的草原。
当晚,元帝召集了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张谭等几位重臣,在宣室殿中连夜廷议。他开口便道:“朕今日召诸位爱卿来,是想议一议改元之事。”匡衡一怔:“陛下,改元通常在新岁伊始,如今已是秋末……”元帝抬手打断了他:“朕知道。但朕意已决。朕要改年号为‘竟宁’,从今日起便施行。”殿中众人面面相觑,张谭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为何忽然……”元帝站起身来,负手走到殿中,缓缓道:“‘竟宁’二字,意为‘边境安宁、胡汉太平’。今日王昭君出塞和亲,朕寄望于此行能换得边境百年太平。朕要以这二字为志,向天下人表明朕的决心。”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朕在位二十年,无大功亦无大过。但若能以这一次和亲,换来边疆的宁静,朕也算对得起先帝、对得起天下百姓了。”匡衡等人不敢再劝,齐齐跪拜:“陛下圣明!臣等遵旨!”
诏令很快便传遍了长安城,接着以八百里加急送往各郡国。百姓们对改元之事议论纷纷,有人说“竟宁”二字好听,有人说天子这是对和亲寄予厚望,也有人说“天子忽然改元,怕不是心中不安”。但无论如何,年号终究是改了。从这一年起,大汉的纪年便从“建昭”改为了“竟宁”。元帝希望用这两个字,为他的后半生定下一个安宁的基调——他希望边境宁、天下宁、人心宁。
然而世事总不遂人愿。改元不过四月,竟宁元年四月初,元帝忽然病倒了。起初不过是风寒,太医院开了几剂药,吃了不见好转,反而越来越重。到了四月中旬,元帝已经卧床不起,连奏章都批不动了。他躺在病榻上,迷迷糊糊地念着一个人的名字,内侍们俯身细听,隐约听出是“昭君”二字。到了四月十七日夜,元帝忽然回光返照,睁开了眼,对守在床前的太子刘骜说了一句话:“朕这一生……有三大憾事:一是未能亲政便登基,受制于外戚;二是太信任画工,误了一个女子的终身;三是……”他顿了顿,用尽最后的力气道:“三是未能亲眼看到胡汉真正安宁的那一天。太子……你要替朕……守住……”话未说完,他的手便缓缓垂了下去,永远闭上了眼睛。
太子刘骜跪在床前,伏地大哭。殿中哭声一片,龙榻上的黄幔在烛光中轻轻晃动,仿佛一阵风吹过,带走了什么再也寻不回来的东西。元帝驾崩的消息传遍了长安,传遍了天下,也传到了正在北行路上的昭君耳中。
那一日,昭君的车队行至上郡,正在驿馆中歇息。一名从长安赶来的信使快马加鞭送来了一封密信,信上只有一行字:“陛下驾崩,太子即位,改号竟宁。”昭君握着那封信,怔怔地看了许久,然后慢慢坐了下来,将那封信折好,贴身收进了怀中。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了很久。郑巧儿在旁边看着她,轻声问:“妹妹,你怎么了?”昭君摇了摇头,低声道:“没什么。陛下……走了。”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在宣室殿中那个站在她面前、目光复杂而深沉的帝王。她想起他说的那句“你竟比朕更有担当”,想起他那一声长长的叹息。她忽然觉得,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子,其实也是一个孤独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驿馆的院中,仰头望着北方的天空。那里天高云阔,几只大雁正排成人字向南方飞去。她对着那群远去的飞雁,轻声说了一句:“陛下,您安心去吧。您寄予‘竟宁’二字的期望,昭君会替您守住。”风吹起她的衣袂,猎猎作响,仿佛天地间有无数的声音在回应着她。她从怀中取出那管竹笛,放在唇边,吹了一支她从未吹过的曲子——那曲调沉郁而悠远,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悯与坚韧,仿佛一个女子在用她的方式,向一个已逝的君王做着最后的告别。
笛声在暮色中飘散,向北、向南、向东西,融入了千山万壑之间。远方的天际线处,最后一抹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将半边天空染成一种哀艳的金红色。昭君放下笛子,望着那片颜色,轻轻道:“竟宁。胡汉安宁。昭君记得了。”她转身回了驿馆,收拾行装,准备明日继续启程。她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而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正是:
画工一斩事已迟,天子空留悔恨词。
竟宁改元期永好,昭君出塞寄深期。
谁知四月龙驭去,空余遗诏付东篱。
青冢千年草犹绿,至今犹念大汉旗。
又
汉帝一诏竟宁年,昭君万里出阳关。
远离故土单飞雁,不知何时回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