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民,是作家。
作家是个笑话。他想创作,我打心里赞成,我也想写点什么。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己欲立而立人。我从来没立过什么,谈不上立人,连一句鼓舞的话也不敢说。俺俩初中一班,同时考上县第一高级中学,只是分在不同的班。我在一班,他在二班;这类似中考成绩,我总比他强一点。然,我不能刺激他敏敏的神经。理想,这东西,埋在一个人的心里,形成人的气质,不言而在,言而无趣。气质是非常后来的不大常用的新鲜货,在圣民身上表现为刺条式的犟劲。当作家这样的理想,是我初中时的梦,他也有,我就有是莫名的不爽;八十年的理想不是科学家吗?高中,嗨嗨,社会变了,卖茶叶蛋的都比教授挣得多。我试探过,他还是想当作家,这不是他妈的神经吗?《废都》里的文人不是颓废成顺势占柳月便宜的废品了吗?他要还当作家,我一定不当作家,我要发财,不能和他一样。
他为啥要当作家?我很烦,和他好,替他想得也多。越想越,越不胜其烦。起初一起吃,饭场在东排教室的东侧大院,比分队时生产队摊场还大。饭场与教学区、生活区分开,露着天,在靠北的一排窗口打饭,然后找个空隙蹲下来吃。虽是排队,但抢和跻最热闹,问题是他不抢不挤不排队,直到窗口没人,他才打饭。个小不是理由,细薄的胡子,白晰突出的面嫩也不是理由,这和我的性急合不来。不知什么时候,饭也不一起吃了,不一个班,你等我我等你的也不象男人。先吃后吃,都是吃,不挤一定是他当作家的理由。他退一步,看大家猪吃,他一个人占这么大的场,而且站吃__虽他想法先在、自有、大异于常人,但让我想起了孔乙己的形象,我就忽然爽多了。去死吧,作家。
作家果然是个笑话。毕业那年,没考上。没考上正常呵,一班六七十人,就考上几个嘛。没考上正常呵,没考上复习,再来一年有什么,有人八年抗战,何况圣民快挨沿了。他去了北京打工。据说别人会把路费放在内裤衩的夹层里,流行的就是蛋下带兜的带拉链的那种三角裤衩;他缠在上臂上,当时混混没有他这样聪明,割兜、捏蛋、退鞋的勾当怎么可能发生在人精式的圣民身上。我没劝他,也不可能劝他,理想应该比毒品厉害;他想去社会,历炼,他不说我就不知道了吗,不然文章里都是遗精、对女生的幻觉、周而复始跑步、上课、自习,缺少社会深度和广度,作品成不了作品。他和我背道而驰,我高兴,理想当不了饭吃。《围城》、《白鹿原》,看看就可以了吧!去死吧,作家。
作家真成了笑话。一天,他父亲找我,说“小,恁俩好,你去劝劝他……"。“他在家么?”,我好奇地问。“在,只是__”北京回来后,他闷在屋里,谁也不见,写作。写作这样的事,在农村还很轰动,学问被人看得很高;写作需要专才。闷着葫芦摇,定然也不行。他父亲,精明、能干,开个代销点,已供大儿子上了大学__即使是个中专,也能使黄父腰杆挺得直。指望一门二才,难了。也可能请的先生没有看准。黄家庭院,虽座落堆土高起的岗上,只是北出门,背者背也;门楼靠西侧,东上而西下也,故息二败也。息即子。他要真信这个,我也理解,直起来的腰怎么可以弯下去。他在村头一块宽敞的地里独起一院,坐北朝南,门楼靠东,明三暗五、前出后厦,支持儿子写书;更重要的事在于独门别院,好给儿子定亲。媒人就喜欢这样的,清谅人好讲,糊涂人难缠;小妮也喜欢这样的,家风好,小子有学问。但是,任谁说亲,他就是不见,这可急坏了黄父。这不成了傻种吗?“你儿子是个作家,哈哈!”这样的风凉话,儿子不在意,父亲受不了。
我见了他,宽黄父的心,一定得做个样子;说什么,他父亲又听不见。“你写了?”“是呵,我写了不少。”他显得很兴奋。老同学见面,常理的兴奋;常理之外的兴奋,我知,他知,天知,地知。“我知道你写了什么。”他不奇怪,我反而怪了,我的试探证明了我的直觉。“诗词,或者就毛主席诗词,或者……没有出路。”他的脸似乎沉了下来。“我投投稿试试……”我听不下去,转开话题,问他在北京的饭店里是不是被老板娘放服务员占了便宜。我劝他听家里人话,听媒人的吹捧,早定了早好,一茬是一茬,过了这个村没有这个店。他笑了,笑疯了,愿以为我这大学生该境界高点。我也笑了,笑疯了,愿以为他会变,变得通达,变得社会。
几年过去,我没有确记。其间见面也稀,他的故事成了家乡谈之恒在喷饭素材。第一代的砖瓦房,四合之院已娶不了媳妇,两层的小楼是必须的。回到家乡,站在南地的大路上远看村庄,绿树掩映,小楼鳞枳,似乎比肩江南之富,很令人感慨。黄家也不例外,例外的是圣民的个性,还是响当当处男;是,从一楼搬到二楼,看麦垅绿铺,观夏秋荣枯,看不够吗?我想,我错在了什么地方。虽说理想这个词成了古董,但古董的价值在于有人鉴赏,在于小众世界的理解,在于小众世界理解之后大众世界的精神腐烂后的文荒沙化。
我说,圣民是区域文化荒漠中的仙人掌。圣民说,他不想是这样的刺头。我说,圣民是城市绿代中裁培的奇花异卉。圣民说,他怎么可能是受制于人的装饰品。圣民说,我烂得不行了,拿出手稿要我读一读。
圣民是作家。我坚信不异,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