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车间里有了无人察觉的默契。
每天清晨苏念接班,她的三台机位永远是全车间最稳的。齿轮顺滑,张力均匀,不会无故跳纱。她知道是他提前来调试过,却从不点破。
夜班寒凉,她窗台总会多一杯温水,不烫、不凉,刚好能暖手。
雨天路滑,厂门口积水被扫得干干净净,扫帚印子整整齐齐。
他们从不说话,从不靠近,从不逾矩。
九十年代的年轻人,拘谨得很。男女之别分得清清楚楚,多说一句闲话,都会被人嚼舌根。尤其工厂这种小圈子,一点风吹草动,隔天就传遍全厂。
陆屿冷,没人敢随意靠近。苏念安静,从不与人争长短。两人像是各自站在车间两端的影子,遥遥相对,从不交集。
唯一独处的地方,是厂外的老河堤。
河堤很长,两岸长满荒草,河水缓流,终年不疾不徐。夜班结束凌晨四点,天色微青,万物未醒,整条河堤安静得只剩下风声与水声。
偶尔两人下班恰巧碰上,便一前一后走着。
不近,不远,隔着半米距离。
陆屿会讲一点外面的世界。讲南方的开发区,讲新建的流水线,讲日新月异的城市。他说国营厂的体制太老,机器旧、节奏慢,迟早会被时代抛下。
苏念听得怔怔的。
她的世界很小,只有厂房、机位、家门。她从未想过安稳会消失,从未想过铁饭碗会碎。
“那你以后会走吗?”她轻声问。
陆屿沉默片刻,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说不定。”
简简单单两个字,让苏念心里骤然一空。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他不属于这里。他的心在远方,在流动的时代里,而她,被困在这片静止的棉尘年月里。
连载文集 | 《棉尘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