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姐比我大十三岁,初中毕业,在那个年代,已经算是有文化的人了。十七岁那年,她成了一名知青,去了沙鳝公社仓坑大队支农。
当时有规定,居民户口家里,一个去支农,下一个就能支工。大姐主动去了农村,才换来了二姐后来能顺利招工进城。现在想来,那是大姐默默为家里做出的牺牲。
刚去支农时,大姐先是下地种田,后来大队里办了一家小集体翻铁厂,大队书记老蒋见大姐识字、会算账,便把她带到厂里,当了仓库保管员。这段记忆已经有些模糊,等有空,我一定要再问问大姐,当年是不是这样。
那时妈妈总担心大姐在乡下吃苦,常常带着四五岁的我和一两岁的弟弟,去农村探望她。我们挤在大姐那间小小的宿舍里,妈妈帮着做些农活。
弟弟在大姐那儿,顿顿吃的是蒸番薯、番薯汤、番薯丝,粗茶淡饭,反倒长得白白胖胖。而我从小寄养在外婆家,被外婆当成小皇帝一样疼着,顿顿有鸡蛋、鸭蛋、鱼鲜,却长成了一根 “柳细条”。这事,妈妈早年常常当笑话提起。
每年过年,大姐从乡下回来,总会给我带番薯条。那是我童年记忆里,很珍贵的零食了。只是吃多了会胀肚子,还会不停地放屁,现在想起来,依旧觉得好笑。
我还记得,大队书记老蒋曾带着他儿子来我们家,原来是想给儿子说媒。老蒋书记圆脸,长得很像后来的演员陶泽如,只是更胖一些;他儿子小蒋眼睛不大,五短身材,人却忠厚老实,一直笑眯眯的。
妈妈忙着烧点心招待,我因为嘴馋,守在旁边不肯离开,就想分一口吃的。
只是这门亲事最后没有成。一来大姐没看上小蒋,二来爸妈也不同意,觉得女儿不能嫁到农村。那时城乡户口天差地别,大家都盼着大姐支农三五年后,就能返城。
蒋家父子并没有因此生气怪罪,反而依旧关照大姐在农村的生活,还把我们家当亲戚走动。农村人实在,常提着一只鸡、一只鸭,或是番薯粉、米面来镇上;妈妈也总会回赠些海鲜、鱼鲞。这份朴素的人情,一直维持到老蒋书记去世,小蒋成家。
小蒋后来还常来我家,跟我下象棋。那时妈妈在泥塑象棋厂上班,很多印坏的棋子被我们捡回来,成了我和弟弟的玩具。在爸爸的教导下,我的棋艺从小就不错,小蒋每次来,都下不过我,为此,我沾沾自喜。
大姐支农期满返城后,进了供销社,成了吃 “皇粮” 的人。最后,她嫁给了知根知底的邻居姐夫,姐夫是渔民出身,踏实本分,一家人过得安稳。
在我心里,大姐一直待我极好。可我这辈子,却唯独对她又打又骂过一次,至今想起来,满心愧疚。
我入学早,因为家里没人带,当小学校长的父亲拗不过母亲,把我带到山坳小学,直接塞进了班级。我错过了学拼音的时机,所以到现在也不会拼音。
大姐过年回家,我开心地把成绩单递过去,满心盼着表扬。可大姐看了,随口开玩笑说:“奇怪,没读几天书,成绩怎么这么好?莫不是考试偷看,或是爸爸当校长,老师特意送的吧?”
那时我才六七岁,哪里懂这是调侃逗乐,只觉得是奇耻大辱。我又哭又闹,怎么哄都哄不住,甚至对着大姐拳打脚踢,还把成绩单撕得粉碎,把大姐也惹哭了。
妈妈先狠狠批评了大姐,说我受了委屈;转头又严肃地教育我,受点委屈怎能撕成绩单,还敢打大姐。她甚至骗我:“没了成绩单,看你下学期怎么报名?快让大姐帮你糊起来!”
我一下子吓坏了。大姐走过来,一把将我抱起,说:“走,我们去街上买盒浆糊,把成绩单粘好。”
这场闹剧终于得以收场。
如今再想起这件事,我仍十分后悔,不知道大姐还记不记得。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大姐很疼我。有了弟弟后,妈妈顾不上我,是大姐像半个娘一样护着我长大。大姐还是个针织能手,我们身上的毛衣围脖之类的,很多都是大姐编织的,甚至我们姐弟家的孩子身上穿戴的,也常是她的杰作。
岁月匆匆,那些苦日子早已远去,可大姐的好,却一直刻在我心里。想来,十分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