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在传统戏剧当中,每当生命处于极大的沮丧、无奈、绝望的时候,就会选择遁入空门。包括今天我们如果在现实当中受伤,都会想到遁入空门,其实大家都幻想了一个乌托邦式的寺庙,如果我们真正去庙里住一住,就会知道其中的问题一点也不比世俗社会少。
2.我想主流文化是在无形中形成的,儒家哲学之所以成为主流,是因为它变成了考试的工具。可我们不能忽视的是,道家、佛家也有可能成为主流。宋代以后,佛教跟道教都曾经是主流文化的组成部分,所以《红楼梦》里对主流文化价值的反省跟检讨是非常复杂的。王夫人就是很明显的一个例子,她每天吃斋念佛,是个虔诚的佛教徒,可在她处理晴雯、金钏儿这些人的时候,她平常的慈悲完全消失了。我相信作者一定是在反省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信仰是能对自己的行为做检查或者反省的,所以《红楼梦》里不乏对老尼姑和老道士的批判。
3.我们知道今天一个企业在选人才时会遇到一个两难,一种是专业上能力很强,但很可能不怎么听话;另一种是很笨,虽然很听话,但做事总不到位。贾母选的是聪明伶俐能干的,王夫人选的是听话规矩稳重的。贾母自己能干,所以她不怕调歪,她知道如果管理上轨道,聪明的人可以把她的好用到极致,所以贾母不在害怕手底下的人搞鬼。可王夫人本身比较无能,能干的人她根本驾驭不住。
4.文学的动人是因为它碰触到了人最本质的情感。
5.我们今天写一句“我真想念你,或者很怀念你”,都比“音容宛在”要更动人,就是因为“音容宛在”仅仅是一个形式、套语了。但它原本是个很了不起的句子,古代人用这个做挽联是非常动人的。所以文学为什么要不断更新,是因为很多文字和语言会死亡,文学要想有生命力,就一定要保证能让生命的真性情变成表达情感的真正力量。
6.我不是特别看重《姽婳词》,不是因为它的文笔不好,恰恰相反,是因为它里面保留了古老文化最精致的形式,成了徒有其表的、毫无生命力的东西。
7.很多时候大家争论到底用文言文或者白话文,我觉得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到底什么是好的文学?因为文言文、白话文毕竟是形式,这些形式如果其间没有真性情的流露,没有对人性的强烈撞击,下一代孩子很可能会变得庸庸碌碌,没有个性,没有热情,无法被文学鼓舞。
8.所以第七十八回出现了两个文学作品,一个是《姽婳词》,一个是《芙蓉诔》。希望大家有机会一定要细读这两篇作品,这里面有曹雪芹的文学观,在他看来,文字写得再美,词藻再华丽,在成人的世界再受赞美,如果没有真正的生命体验,没有真正的关怀跟热情,也不过是“姽婳”(鬼话)词而已。
9.我一再跟很多朋友说,如果祭文不是亲人的肺腑之言,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作者当然知道祭文是近于腐朽的老文化,所以这其中第一个要松动的应该是对待死亡的态度,《芙蓉女儿诔》变成了对死亡最真切的哀悼,是一个生命留下的最真挚的东西。
10.“怡红院浊玉”,这里用了一个“浊”字,他(贾宝玉)一直认为所有女孩子的生命都是干净的,他自己却掉在一个肮脏的世界里。
11.如果我们今天要做一个祭文的革命的话,不妨就从这个东西开始。一个丧礼要不就不参加,如果参加,它就要是真实的,绝不能变成虚伪的应酬。
12.因为我认为“眉黛烟青,昨犹我画;指环玉冷,今倩谁温”应该是汉语言文学里男人写给女人最动人的句子,如今这样的动作和情感对男性来说已经很少有了。
13.所以《红楼梦》真是一部忏悔录,作者对这些女性有太多的不忍,总觉得自己这样的苟延残喘地活着真是可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