蛀牙记

老家村东头有堆石料,是我们孩子的“山”。爬上爬下,衣服总会蹭满灰土与暗绿的苔痕。每次玩疯了回家,推开那扇掉漆的铁门,迎接我的,常是奶奶的目光。

她站在灶台边忙活,火光印着她的侧脸。一转头,眉头就蹙起来,“又去石堆了?搞得那么邋遢,”她走过来,手掌不由分说地拍打我的后背,肩膀和肚子,“啪,啪”,力道实在。灰尘在穿过门缝的夕阳光柱里,纷乱的飞。“看看,这一身,洗起来多麻烦。”她的责备像小石子,一句句丢过来。

委屈就在那时涨成潮水,漫过眼眶,我低下头,看自己灰扑扑的鞋子,看水泥地上那个小小的、狼狈的影子。

然后,另一道影子会轻轻覆盖上来,是爷爷。

他不说什么,只是用它那双宽厚的,皲裂的手,轻轻按一下我的肩,然后,他转身,朝厅后的房间走去,我就像只被赦免的小动物,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那间房很暗,堆满旧物。空气里有陈年谷物的闷香和木质的沉香。爷爷在昏暗中熟门熟路地摸索着,有时是打开一个铁皮饼干盒,盖子发出“哧”的轻响;有时是从悬着的竹篮里,或某个掉漆的搪瓷罐中,变出他的宝贝。

“阿妹,看,”他摊开掌心,里面躺着的是一颗水果糖,玻璃糖纸皱巴巴的,裹着里面一小团模糊的彩色。

糖纸剥开的瞬间,窸窣一声,是那个房间里最明亮的声响。我把糖放进嘴里,甜味便汹涌地漫过舌尖,霸道地冲刷掉所有酸涩的淤塞。

爷爷就站在那片昏昧里,静静地看着我。古老的梳妆镜映照出他微微发亮的笑容,像一缕柔和的暖光。

他不评判奶奶的对错,也不追问我的委屈。在这里,甜是唯一的语言,也是最高的法则。

这个秘密的仪式,重复了很多次,直到后来我的牙齿开始抗议。它们一颗接着一颗地被蛀出一个隐秘而柔软的巢,细细的、尖锐的酸疼,总在夜深人静时毫无征兆地刺出来,提醒我那些昏暗午后里的甜蜜。

后来我渐渐辨出,爱原是不同的声部。奶奶的响亮,带着炊烟的温度和拍打灰尘的节奏,负责把我塑造成一个干净体面的孩子;爷爷的静默,藏在他皲裂的掌心和窸窣的糖纸里,负责接住那个一时还做不到干净体面的我。

如今在世间行走,偶尔被某种巨大的“正确”压得喘不过气时,灵魂深处那蛀牙的旧巢,便会隐隐酸胀起来。它不再带来尖锐的疼,而是一种温钝的提醒。

于是我终于明白,爷爷当年给我的,从来不只是糖,他是在那必须洁净的童年秩序里,偷偷为我开辟了一小块“错误”的权利——允许我暂时不够好,允许我带着一身灰尘,仍然值得被温柔接纳。

糖纸窸窣的声响,原来是一个关于豁免的密码。它在说:孩子,你可以失败,可以邋遢,可以委屈。在我这里,你永远可以暂时,不用那么正确。

如今,这静默的声响,常在我生命的基底处回荡。它让我坚持所有“应该”的同时,依然记得,为心里那些“不该”留出一小块甜蜜的余地。

插一句:我怎么都在写一些私人的回忆,但是觉得有必要记录下来,希望可以把它提炼出来,引发更多的回忆和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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