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儿时的记忆里,老家的柚子一向是又苦又涩的。
我的老家在南方的一个小山村里,一出门便能看见苍青色的大山,一座叠着一座,像是大海的波浪,延伸到遥远的天边,消失在云雾弥漫的深处。
这样的大山里,最不缺的便是没人管的柚子树,又矮又丑,结的果实也不讨人喜欢,大的如木瓜,小的却只有青橘般大小,淡黄色的皮中透着一丝灰绿,粗糙坚硬的外表上散落着一些斑点,像是起了麻疹一般,着实引不起大伙儿的兴趣,因此,烂在地里也没人会管。
但若说起这些柚子,外婆一定是最上心的人。每年秋收时,她都要背起背篓,拿起竹竿,上山摘回满满一背篓的柚子。外婆的眼光的确好,她摘下的每个柚子都是圆滚滚又胖乎乎的,一看便是极标志的模样。
外婆的手艺也是极好的,一个普普通通的柚子也能做出花儿来。只见她拿起小刀,在柚子上划上几条不深不浅的印记,然后沿着印子,剥出一个完整的柚果,像是在雕刻一件精美的工艺品。剥好的柚子放在果盘里,也算得上一份点心了。至于重头戏,还得算那白瓤做的柚子糖了。外婆用小刀慢慢地剃去表面的黄皮,只留下中间最白净的部分,再仔仔细细,从内到外地洗上几遍,去除它天生的苦涩味道,原材料便备好了。接下来,起锅烧水,倒入柚子瓤,再加入蜂蜜调味。我常要求外婆多放些蜂蜜,糖要甜些才好,这样才压的住柚子的苦味。外婆却总是不肯,她说,柚子有清香,糖多了反倒不美。但那时候我年纪太小,又有些小聪明,我知道只要我稍加瘪嘴,再委屈地叫上两声外婆,那一切便都好说。于是外婆的柚子糖里总是加了很多的蜂蜜。
至于那黄皮,外婆也是不肯扔的。切成丝,再煮成茶,加上柚子汁,便是如今大名鼎鼎的柚子茶了。还记得小时候体质不好,又贪凉,不肯穿秋衣,着了凉。全家上下乱成了一锅粥。外婆倒是不慌,她拿出一个柚子,一会儿便端来了一杯柚子茶,薄薄的柚子片在水中打着旋儿,淡黄的茶水上还冒着白色的雾气,一股淡淡的清香钻入口鼻,在心里打了个回旋,再借由呼吸喷薄而出。喝了吧,喝了就不难受了。外婆安慰着我。我小心地接过杯子,抿了一小口,还不赖嘛!有点像中药的味道,却没有那般苦涩,清淡而不乏味,淡香而不刺鼻。 最重要的是,它还是治疗感冒的良药,第二天起床后,嗓子终于不痛了,鼻子也舒服的。原来, 普通的柚子还能有这样的作用。
柚子在我们家是有着一定的地位的。柚谐音佑,有着希望月亮保护的意思,因而,每年中秋节,外婆都要做好些柚子甜点,我们便一边赏月,一边吃柚子。
月亮在黄昏的时候就出来了,四周都沉溺在苍茫暮色中。小村也散去了白日里的烟火气,鸡犬声。舒展难得的宁静与安详。 高大的树木拥抱着新一轮的月亮。我们一家人便坐在院子里。吃着柚子,聊着天。聊着我们可以想到的一切。外婆说,等你以后长大,离开外婆了,跟着柚香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我说。我要寻着柚子糖的香味来找外婆。我要让外婆享福。我吃着糖,心里很甜,笑的也很甜。外婆看着我,也笑得很甜。
再大些,我还是离开了外婆——我要到城里去求学。在那里,我第一次知道了,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这样多的柚子,望着超市里琳琅满目的柚子。有西柚,沙田柚,梁平柚,独独就是没有家乡的柚子。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我想吃柚子了。
于是,我来到店铺,想买些柚子糖,却被告知只有柚子茶。便也买了一杯尝尝。又是这样的秋天,又是这样云淡风轻的日子。我轻轻地喝了一口手里的柚子茶。是很甜的味道,但又好像只有甜的,甜得发腻,甜得单调无味。我想吃外婆做的柚子糖了。
元旦假期的时候,我回到了老家,和外婆一起上山摘柚子。外婆走在前面,一步一步,走的慢又稳当,像是在亲吻他脚下的大地。我跟在后头,踩着外婆的脚印,踩着软绵绵的泥巴路,一时竟有些踩在云朵上的不真实感药。
沿着曲折的山路继续往前走,便瞧见了柚子树,淡淡的果香随风沁入了我的心脾,仔细去闻,却又再难捕捉。各种小虫的叫声不绝于耳,阳光温柔的透过枝叶交错的罅隙,在铺满落叶的土地上错落成星星点点的音符。
站在柚子树下,才发现这树长得着实高大。褐色的枝干与壮硕的枝条让我浮躁的心平静了下来。 树上的柚子凝结在一端,藏在叶间,压弯了枝条。我抬头望去。甚至可以看见阳光中扬起的无数尘埃。
外婆让我站得远些后,便拿起了竹竿敲打着树上的柚子,柚子如雨点般听话的落下,不一会儿便是一背篓了。我让外婆再摘些。外婆说,够了,够了,得留些给土地,这可是很好的肥料。
回到家,外婆像往常一样剥好了柚子,做好了柚子糖,我第一次没有让外婆往里面加太多的蜂蜜。我看着这黄澄澄又晶莹剔透的果肉,似乎闻到了一股的甜味,不似玫瑰那般浓郁,又不想雏菊那般清淡,是柚子独一无二的甜味,让人感到惬意又舒适。我拿起柚子尝了尝。第一次觉得这酸涩之中竟还有着一丝甘甜,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淡淡的甜味,在嘴里回旋、跳转。家乡的柚子的确好吃。
此后的每年中秋节里,无论我在哪里,外婆总要给我寄来几个柚子和一罐柚子糖。吃着柚子,我似乎可以感受到月光下的温馨与美好,感受着阖家团圆的欢乐,感受着外婆年复一年对文化的坚守。
如今,我寻着柚香,找寻回家的路,那是一个小山村,那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那里长着满山的柚子,那里安放着我的根。
千般荒凉,以此为梦,万里蹀躞,以此为归。
—— 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