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浙江山间还带着秋末的余温,晨雾像层薄纱裹着连绵的山影,空气里浮着草木与泥土的清苦,深吸一口,连肺叶都像被熨帖过。夫人一早去练习滑翔伞,我则系紧跑鞋鞋带,在里屋村的晨光里,踩下了十一月的第一记跑程。
山路村道经过很好的修筑和养护,十分平坦,偶尔村中狗子发现陌生人来,总要吼几声表明自己的尽责。山风从林间钻出来,卷着竹子的晃动擦过耳际,惊起几只山雀扑棱棱掠过枝头,鸣声在山谷里荡开细碎的回音。没有城市晨跑时的车水马龙,只有鞋底叩击山路的"笃笃"声,和自己渐次平稳的呼吸,倒让这奔跑多了几分与山对话的意味。
转过一道弯,山路两侧的石壁忽然鲜活起来——当地将诸多诗词刻在石面上,墨色经晨露浸润,透着几分温润。我放慢脚步边跑边读去,竟全是"茶、饭、游"的寻常景致,没有半句宏篇大论,却句句透着生活的生趣。有句写晨雾的:"晓雾漫山隐石阶,忽闻茶灶响松柴",恰如眼前所见——不远处山农家的烟囱正飘着细烟,晨雾中隐约可见灶间晃动的身影。另一句写耕读的:"春种山田半亩茶,夜挑灯芯读南华"。大部分诗虽是不知名的诗人所写,有的诗也近乎白描,但是生活气息浓厚,字里行间的安然,让人心生向往。
最让我驻足的是两句短诗:"客到家常饭,僧来谷雨茶"。刻在一块石头上,字迹不算工整,却透着股随性的亲切。做饭会友如在眼前,想把这两句写下毛笔字放在南通家里。
越往上跑,晨雾渐散,山景愈发清晰。行至山腰处,竟见一片平整的空地,用碎石简单铺就,竖着块小木牌写着"临时停靠",竟是个小巧的停车场。我停下脚步打量,此处恰好藏在松树林间,既避开了山风,又能望见远处的山谷,若是停着我的房车,推开车门便是山景,夜里定能听着松涛入眠,这份野趣实在难得。
提及房车,难免想起它此刻正待在修理厂。去年入手至今,真正开着出行的次数屈指可数,起初还为这份"闲置"遗憾,此刻站在这山间停车场,倒忽然想通了。那辆白色二手的房车于我,从来不止是交通工具。它更像一个"精神锚点",停在车库里时,便像在心里开辟了一方自留地——疲惫时想想,若想逃离,便能装上简单行囊,往山间水畔一停,便是半日隐居;烦闷时盘算,哪条路线能遇见溪流,哪个营地能望见星空,连想象都是种慰藉。
就像此刻,我站在这山腰空地,脑海里已清晰浮现出房车停在此处的模样:车旁支起折叠桌,泡上一壶山农家的新茶,夫人滑翔伞归来,带着一身山风坐在桌旁,我们聊着晨雾中的景致,说着诗词里的意趣。这份未实现的想象,竟比真正出行时多了几分留白的韵味。原来"纸上谈兵"的谋划,本身就是对自由的提前享用。
阳光渐渐爬上山坡,我也由山中返程,空中山间各个颜色的滑翔伞逐个飘下,伴随路中。我迈开脚步往山下跑,石板路上的诗词仍在脑海里流转,山腰停车场的野趣还在心头萦绕,连房车待修的遗憾,也化作了对下次出行的期许。
十一月的第一跑,没有刷出惊人的里程,却在这浙江山间,捡了满衣草木香,藏了满心自由意。原来最好的旅行,从不是抵达目的地,而是在途中与山水对话,与自己和解,在寻常景致里,读出不寻常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