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第一次见到江沉是在高三开学第二周的午后。
她抱着琴谱推开天台生锈的铁门,正撞见少年倚在栏杆上吞云吐雾。黑色校服敞着怀,锁骨处狰狞的淤青在阳光下泛着紫,听见响动时警惕转身的模样,像极了被踩到尾巴的野猫。
琴谱哗啦啦散落一地。林夏看着对方校牌上陌生的名字,忽然想起今早班主任说的转学生。教导主任的怒喝声由远及近,江沉掐灭烟头翻身跃上围墙,临走前朝她勾起嘴角:"好学生,记得保密啊。"
后来她总能在各种角落撞见他身上的伤。体育器材室后墙的擦伤,洗手台镜面映出的鞭痕,还有午休时分空教室里他蜷在课桌上睡觉时,从袖口滑落的针孔。直到某个暴雨天,她在医务室撞见正在给自己缠绷带的江沉。
"看够了吗?"少年突然出声,纱布在掌心勒出深深的红印。窗外惊雷炸响,林夏看见他后颈蜿蜒的旧疤像条蜈蚣,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将碘伏棉签轻轻按在他渗血的额角:"你这样会感染的。"
那天之后,江沉开始频繁出现在琴房窗外。他总说林夏弹琴时像在给黑白键施魔法,又说她扎马尾的样子像童话里不谙世事的公主。林夏把创可贴拍在他新添的伤口上:"再贫嘴就把你偷抽烟的事告诉教导主任。"
深秋的梧桐叶落尽时,江沉第一次送她回家。暮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夏数着地砖上的裂纹,听见他突然问:"你知道为什么我总在天台抽烟吗?"
未等她回答,少年自嘲地笑了:"因为那里离天空最近。"他说这话时望着远处晚霞,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我那个赌鬼老爹每次打完我,都会说'你怎么不干脆跳下去'。"
林夏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想说些什么,却被江沉用指尖抵住嘴唇:"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好像我马上就要碎了似的。"
初雪那天,江沉消失得毫无征兆。
林夏找遍所有他常去的地方,最后在琴房窗台上发现沾着血迹的琴谱。那是她教他认五线谱时随手画的《致爱丽丝》,空白处歪歪扭扭写着"等我来找你"。
再见面是在医院走廊。消毒水的气味刺得人眼睛发酸,江沉躺在惨白的床单上,右手打着石膏,见到她的瞬间瞳孔骤缩。林夏这才知道,追债的人找到学校,将他堵在巷子里殴打了整整半小时。
"为什么要报警?"他嘶哑的声音里裹着冰碴,"你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吗?"
林夏攥着诊断书浑身发抖。X光片显示三根肋骨骨折,脾脏破裂,还有CT影像上蛛网般的陈旧性伤痕。她忽然想起江沉说过,他妈妈就是被追债的人逼到跳楼的。
深夜的住院部走廊空旷得可怕。林夏守着点滴瓶数药水坠落的声响,听见昏迷中的少年呢喃"快跑"。月光爬上他青紫的眼角,将泪水折射成细小的银河。
春天来临时,江沉开始频繁请假。林夏隔着教室玻璃看他被不同男人带走,有时是西装革履的律师,有时是满脸横肉的混混。他再也没去过天台,琴房窗台上积了厚厚的灰。
高考前最后一场雨下得惊天动地。林夏举着伞在巷口等到浑身湿透,终于看见江沉从黑色轿车里钻出来。雨水顺着他下巴汇成溪流,右耳新打的耳钉泛着冷光。
"我要走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明天的天气,"我爸欠了五百万,对方说只要我跟着他们干三年......"
伞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林夏抓住他湿透的衣袖,指尖触到衬衫下未愈的烫伤。江沉突然狠狠甩开她的手:"你以为自己是谁?不过是个消遣的玩物罢了!"
惊雷劈开乌云时,林夏看清他猩红的眼底。那些深夜陪她刷题的咖啡,落在琴键上的吻,还有初雪时藏在围巾里的草莓糖,原来都是精心设计的骗局。
十年后同学会上,有人提起江沉。说他当年跟黑社会混,后来死在了缅甸。林夏摩挲着咖啡杯沿,忽然想起大二那年收到的匿名包裹。褪色的琴谱里夹着诊断书,肝癌晚期,日期停在他们决裂后的第三个月。
窗外又下雨了。林夏轻轻按下琴键,恍惚看见十八岁的少年倚在窗边对她笑。雨滴顺着玻璃蜿蜒成泪痕,而那个说要等她弹完一百遍《梦中的婚礼》就求婚的人,永远留在了1999年的雨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