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期我说，六祖惠能的偈子藏着整个禅宗最锋利的一刀。
今天我们就来看看，这一刀到底砍在了哪里。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二十个字，不识字的人说的，却把中国禅宗劈成了两半。
我们先说说神秀。
神秀写的偈子，你如果单独看，其实没有问题。“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这说的是什么？说的是修行。你身上有灰尘，你得擦。你的心会乱，你得收拾。一天不擦，镜子就花了。
这难道不对吗？太对了。我们大部分人都是这么活的。
但你品品惠能那一刀砍在哪里。他说：菩提本来就不是树，明镜本来就不是台。连镜子都是空的，你擦什么灰尘？
神秀说的是：你要努力。
惠能说的是：你努力什么？
神秀说的是：把脏东西去掉，你就干净了。
惠能说的是：谁告诉你你脏了？
这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很多人不知道。
我们今天读到的惠能偈子，是后来流传最广的版本。但在更早的敦煌本《坛经》里，惠能的偈子写的是：“佛性常清净，何处有尘埃。”
不是“本来无一物”，是“佛性常清净”。
你感受一下这两句话的差别。
“本来无一物”，是一种彻底的否定。什么都空了，什么都没有，连尘埃都没有落脚的地方。这是般若空观的思路。
“佛性常清净”，是一种肯定的揭示。你本来就是干净的，从来就是干净的。不是你要去变干净，是你一直就没脏过。这是佛性真常的思路。
两句话，两种气质。一个像一把刀，劈开一切；一个像一面镜子，照见本来面目。
后来的禅宗选择了“本来无一物”这个版本。为什么？因为它更狠。更直接。更像一把刀。
但我要说一句公道话。
很多人读《坛经》，觉得神秀输了，神秀没开悟，神秀不如惠能。
不是这么回事。
神秀后来做了武则天的国师，北宗禅在北方盛极一时，被称为“官禅”。他的路子，是给绝大多数人走的。你不是惠能那种一根柴火就点着的人，你就得天天擦镜子。擦着擦着，有一天你发现，原来镜子也是空的。这也是一种开悟。
惠能的路，是给极少数人走的。一超直入，不立阶梯。但你得真的是那种人。
春兰秋菊，各擅其芳。这八个字，我觉得是对神秀和惠能最公平的评价。
那惠能说完这二十个字之后，发生了什么？
五祖弘忍看到偈子，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没见性。然后拿鞋把偈子擦了。
为什么？
因为惠能当时还是个在舂米的“行者”，连剃度都没有。衣钵如果给了这么一个人，全寺上下能炸锅。
所以五祖半夜三更把惠能叫进屋里，用袈裟遮住灯光，给他讲《金刚经》。讲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惠能大彻大悟。
然后五祖连夜送他走。走的时候说了一句：“逢怀则止，遇会则藏。”
意思是：遇到“怀”字的地方就停下来，遇到“会”字的地方就藏起来。
惠能一路往南逃。后面有人追。追到大庾岭梅关古道的时候，惠能跑不动了，把衣钵放在一块石头上，自己躲起来。追来的人叫惠明，伸手去拿衣钵——拿不动。一个袈裟，一个钵，拿不动。
今天的梅关古道上，那块石头还在。后人给它盖了个亭子。
惠明拿不动衣钵，就在那里问惠能：你得了五祖的什么法？
惠能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不思善，不思恶，正与么时，那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
不想好的，不想坏的，什么都不想的时候，那个东西，是什么？
惠明当下大悟。
然后惠能又消失了。他藏在猎人队里，藏了十五年。
十五年。猎人让他守网，他看到猎物就偷偷放走。猎人煮肉，他把菜放在锅边上煮，说“但吃肉边菜”。
从黄梅逃出来的那个晚上，他是个已经开悟的人。但他花了十五年，把自己藏起来。
下一期我们讲这十五年。一个人悟了之后，为什么还要藏十五年。
六祖坛经，我们下期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