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行书风和丑书探源

少时跟着教小学的母亲在东狱庙读书,六七岁时,母亲请来一位老夫子,穿身洗得发白的长衫子,脚登麻耳草鞋,长得尖嘴猴腮,手拿一根香妃竹做成的长烟管,有点不怒自威的感觉,斜跨着一青布口袋。母亲说是刘家的远房亲戚,晚清最后的秀才,让他做我写字的启蒙老师。老秀才目光专注,也不言语,从青布口袋中掏出几本破破烂烂的碑帖,一一摊在课桌上,让我看看喜欢什么字样。

我东拿一本翻翻,西拿一本看看,那些字体在我眼里十分陌生,一点都没趣味。选来挑去,找出一本看着比较顺眼的帖子告诉老秀才,就是这本。老秀才从口袋中取出一副只有镜框,没有镜架的眼镜,用细绳套在自已的耳朵上,看过我选中的字帖,点点头,“选的好,颜真卿的楷书,也是我喜欢的书家,爱憎分明。”于是把其他的碑帖小心翼翼收拾好,用一块蓝花土布包裹放入他的口袋。然后郑重其事告诉我,每天先认认真真看几遍,看看人家是怎么写的,然后在有格子的纸上照着写,每天写二十个字。他半个月或者一个月来检查一次。

及至长大后,慢慢知道唐代大书法家颜真卿的故事,特别是他写的那篇《祭侄文稿》,乱塗乱抹,歪歪扭扭,错别字多,居然是我们这个民族,几千年评选出来的最优秀的三件作品之一。这才明白,在书法艺术领域,有做人的真性情,才能写出受人喜爱的好作品。好的书法艺术容不下任何装模作样、装腔作势。

老秀才给我当书法入门老师没多长时间,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四清运动,因为历史问题,参加过同盟会和四川保路运动,抗战期间与来乐山办学的马一浮交往,有说不清楚的往来关系。选了一个漆黑的夜晚,穿着那件发白的长衫,走去乌尤寺当年马一浮的“濠上草堂”处投江而去。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为我写的毛笔字点圈加注。

接着而来的“文革”,从学校单位到街头,各种大字报如雪片一般飘散,所有的信息都通过毛笔字的方式表达出来,或愤怒、或悲伤、从打倒某人到踏上一万只脚,让他遗臭万年。那些浓墨挥洒的毛笔字。有时如疾风骤雨,有时如涓涓细流,表达着人们的爱恨。那时候的我们乳臭未干,去看大字报,专拣有漫画的看,其次听大人介绍,谁家的大字报字写的漂亮。那些个日月,大凡平时写好字的人都闲不下来,每天都被人叫去写大字报,或者自己有义愤填膺的革命行动。我的家乡乐山五通桥有位擅长写字的人,姓杨,白天为造反派一方写打倒保守派的大字报,晚上又被保守派一方叫去写批判造反派的大字报。

“文革”,大字报成为毛笔字书体最辉煌的时期。不仅如此,因为要书写各种口号、伟人的话,各种美术字体也挂满街头。过去乐山地区商业局下属棉麻公司,中有一姓李的人善写字,“文革”伊始,只见李姓书家左手提红油漆桶,右手握一笔,照着墙壁捉笔划去,根本不用画格子,伟人语录如印刷品般精彩。

那时的人们仿佛都被神仙点了魂,对伟人无限的忠诚,对“地富反坏右特”无比的仇恨。这样的结果,导致所有身历其中的人,无论写字作文,无论做人做事,都是身不由己,进入另外的不可思议的领域。

作家刘索拉有一篇文章写文革那段,《苦练脏话的女生》,其中说到,文革种下的道德恶果,现在已经开始收获。时隔多年,粗野、鄙俗仍是当今社会风气的主流。不信你看看各地的城管,并不比“座山雕”的部下更文雅些;人民公仆更犹如色中恶鬼。今天的汉语为什么越来越下流?眼下,网友几乎百分之八十的回帖都是谩骂和粗鲁的语言:“屌丝、撕逼、傻逼、尼玛、你妹、卧槽、妈蛋、小婊砸、草泥马、马拉戈壁……”比比皆是。虽然文革结束,但汉语包括书法仍朝着“下三路”的方向,一泻千里。宣泄的是弥漫在整个社会中的戾气,展现的是大人物和小人物们共同构成的时代精神的低俗气质。无视现实社会矛盾的泛道德主义,最终导致的结果就是“全民下流”。粗鄙的时代就这样延绵不绝,文革写就了我们这一代人思维和情感的源代码。季羡林说:“文革是一场最野蛮、最蛮横、最没有人性的,也不是什么革命,是一场闹剧、一场悲剧,是空前的,也是绝后的。”

如果说中国文化有两座珠穆朗玛峰,一是唐诗宋词,二是中国书法。到了文革,这两座山都坍塌了。从此以后,中国的书法从圣殿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流行书风”或者叫“革命书体”,继而又衍生出所谓的“丑书”。这些字体往古不多见,是一种诞生于特殊时期的字体。专门用来书写丑化包括“地富反坏右特军伪”等等家庭出身的人。


我曾经对那些写丑字,以丑为美的书家作过溯源,从他们的成长经历来看,这是文革遗风的后果。当下出现的许多以写美术字见长的书家,坊间也有人称之为“丑书”。细细考来,写美术字的这批人,大多出生于上世纪四十五十年代,到他们发蒙临帖的时候,书法成了过街老鼠,列入遗老遗少的名单,不受正堂待见。倒是多见于各种斗争场面,比如处决各类分子,地富反坏右的名字是不能正常书写,一律东倒西歪,甚至翻转180度,字体笔划如一堆火柴棍或山间野藤,怎么丑怎么弄,反正革命群众喜闻乐见。有的还在黑体棍子字上用红笔打上大叉。这一类字体延伸下来,到了市场广告风起,又演变为吸引眼球的视觉艺术,以粗犷、笨拙、天真为底。酒吧、幼儿园、公园等一切可以耍娇、装嫩的地方“丑书”大行其事。

1980年代,有一篇著名的小说《有一个美丽的地方》,作者张蔓菱,写的是她插队的经历。主人公“我”反思道:“人们曾经用一种不美就是美的理论教育我们,我常常无缘无故地反复洗一件新衣服,希望它显得陈旧些……”循着“工农化”的足迹,我们发现了这样的逻辑链条:工农是无产阶级,知识分子、知青是资产阶级或小资产阶级。要将后者改造成无产阶级,就必须将他们“工农化”。以不美为美的教育,就是“思想革命化”运动中深入人心的。爱美是资产阶级,不爱美是无产阶级。爱美往往与讲卫生连在一起,讲卫生就要远离肮脏,而工农是不怕脏的,于是怕脏就被纳入小资的“骄娇”二气之中,饱受鞭笞。与此同时,优雅和礼貌也因为不够工农化而被抛弃。于是,讲卫生与优雅礼貌成了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的标志,不讲卫生与粗俗、粗野成了无产阶级的光荣。这也是所有写“丑字”的书家们的理论渊源。

当丑陋怪异受到追捧时,美已经彻底沦陷。

文革留下的痕迹,正是当下许多书法作品,包括各种层级的书法展览。无一例外都透漏出铿锵的气势,其中展现出的淋漓尽致,那飞扬的笔墨线条,用书家们的话去形容叫“流行书风”,也有人称“老干体”,其书法结体之特点是“油腔滑调”,八面玲珑,就像当年张贴在饭堂门口、十字路口的大字报,一片叫好声中,便有人小声嘀咕,“先柳后赵,就是火气有点大。”

“流行书风”或“老干体”在当下的流行,始于两种出身的官僚,一是搞宣传,二是教师,他们都出自同一腔调中,天生与时俱进,其合拍的程度一如走“行政步”,从出场到环视;从待人处事到发表意见都有特定的技巧,看他们的字,你会进入梦游,仿佛置身会场,茶杯一律白瓷,一律摆成一条线,杯下红蓝两色铅笔一专用纸本,前面必有一姓名牌,否则容易千人一面。读他们的字,无论是当过兵或者做过文化工作的,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世故,仿佛走进公事人主持的办事大厅,外面看去,建筑气势恢宏,引导语温暖,各种办事程序一目了然,一旦真正的进入,如入迷宫,处处碰壁皆是盲区。在他们的笔下,二王的法度是华丽的纱裙,裙内则藏着各种机巧。

“流行书风”或者写“丑字”的先生们,他们除了常去各个层级办展,大都有一帆风顺的仕途或者吃着公粮,特别善于营销活动,都是挺能干的关系学家。退休前常在各种会议、宴会上见到他们的身影。退休了,各种文化协会又成为他们的第二办公区。至于担任书画主席副主席,引领潮流,定是不二之选。他们创造了当下艺术,建立了自“五七”反右运动到“文革”的艺术风格,并因此成名得利。榜样的力量无穷大,“流行书风”、“丑书”的队伍越来越庞大,成为当下书法艺术的主流。他们的得意预判着文革的阴魂仍然盘踞着脚下的土地,随时可以死灰复燃。这类书画家与古代文人墨客最大的差别,古代有所成就的艺术家,总是有吃不尽的苦头,住不尽的山林深处。

当然,流行书风和丑书的任意横行,是他们的天时地利。1978以后,除了极其有限的时间,文字可以有点自由,大多时候,文字的管控愈发严密。这就从另一方面为书画打开了一扇窗,放开了对书画市场的限制,无论从画册出版、书画展都给予宽松的空间。体制内的人赚得盆满钵儿满,自由派书画家也可跟着喝几口汤。显而易见,这样的历史背景和环境,是不可能出真正的书法家和书法作品的。即便有书家无病呻吟,不外乎“人人尽道休官去,林下何曾见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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