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晚禾常常觉得,她的人生,是从一场太早的告别开始的。
三岁之前的记忆,本不该留存于脑海,可晚禾这一生,似乎都在被那段空白悄悄影响着。懵懂襁褓之年,晚禾便失去了世间最无条件的疼爱。来不及记住阿母的模样,来不及被她多抱一程,她便匆匆退出了晚禾的人生。
往后岁岁年年,晚禾的童年、少年、成年,都是在慢慢拼凑温暖、寻找安稳、学着自愈中度过。
承蒙爷爷奶奶的疼爱,晚禾跌跌撞撞长大。他们用年迈的臂膀,替晚禾撑起了童年所有的屋檐。只是家庭重组之后,日子里多了疏离、沉默与隔阂。晚禾从小就比别的孩子敏感、懂事、隐忍,不擅长撒娇,不敢肆意任性,习惯悄悄消化所有委屈。
一路走来,晚禾没有人可以依靠,只能自己慢慢生根、慢慢长大,像一株长在风里的晚禾,风吹雨打,却始终不愿倒伏。
长大、求学、工作、成家、为人母,晚禾一边治愈童年,一边好好生活。写下这些文字,不为怨怼,不为追忆伤痛,只为与曾经那个孤单、敏感、缺爱的自己,好好和解。
一九九三年的一个寒冷的冬天,农历冬月,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村庄,屋顶的炊烟被压得很低。远看一个窈窕女子,穿着厚重的棉衣,在灶台前忙碌着。她是这个村里数一数二的能说会道之人,见谁都带着三分笑意,七分客气,说话像蜜里调油,谁也不得罪。她后背垂着一条又黑又蓬松的长辫,用素色的手绢轻轻缠绕着,走动时辫梢在腰间轻轻晃动,格外素雅好看。
听爷爷诉说,阿爸刚带她来咱家的时候正值种棉花,当时手绢扎着头发,穿着白色球鞋,见状爷爷奶奶在地里干活,立马撸起袖子蹲在地里摆棉花钵,点棉花籽儿,动作贼麻溜和快速,是一把干活的好手,阿爷和阿奶连声夸赞。
她,就是晚禾的阿母。
阿母正往灶膛里添柴,突然觉得肚子一阵发紧,像有人从里面轻轻拽了一下。“这怕是要生了吧?”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和隐隐的慌乱。她直起身,赶紧喊阿奶。阿奶闻声赶来,一看阿母脚下已经湿了一片,心里便有了数——破水了。阿奶没有慌乱,只是快步出门,去请村东头的接生婆。
灶膛里的火还没灭,屋里已经烧起了第二锅热水。接生婆来了,一家人忙得脚不沾地。
“加油,使劲啊,姑娘,这事儿没人帮得了你,只能靠你自己。”接生婆一边忙活,一边给阿母打气。阿母咬着牙,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手紧紧攥着床单。房间里气息凝固着,阿奶在屋外来回踱步,手心全是汗。这是她的大儿媳妇生第一个孩子,她这是第一次当奶奶。
时间一点一点滑过去。天黑了,又亮了。屋外的风还在刮,屋里的灯一直亮着。直到第二天凌晨四五点,天边泛起鱼肚白,一声婴儿的啼哭终于划破了长夜的寂静。
可那啼哭来得晚了些。
接生婆把小婴儿拉出来时,孩子安安静静的,没有哭。屋子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接生婆皱了一下眉,没有多说话,只是翻过孩子,轻轻拍打她的脚底板。一下,两下……阿母的心揪着,几乎不敢看。
“哇——”
那一声哭,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所有人的呼吸。接生婆松了一口气,笑了:“是个女娃娃,白白胖胖的,指定在娘胎里吃得好睡得好。”
阿奶第一个凑上前看,眼里泛着光。屋里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姑姑们、叔叔们,都围过来看这个周家的第一个孩子。虽然是个孙女,但那又如何?她哭得那么响亮,仿佛在宣告自己的到来。
离家很远的地方,一个身影踏着雪正匆匆赶路。那是晚禾的父亲。他接到报信,说阿母生了,便从外地的工地上日夜兼程往回赶。雪没过脚踝,他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心里却热乎乎的。
父亲是个忠厚老实的人,品行好,三观正,什么都听阿母的。他会干活,挣的钱一五一十交到阿母手里,从不藏私。阿母也精打细算,从不吃亏于人,若是到镇上卖鱼,她算账的利落劲儿,连镇上人都要夸一句“顶呱呱”。
父亲走了两三天,终于到家门口。他推开门,一眼看到床上那个小小的襁褓,嘴角便不由自主地翘起来,笨手笨脚地伸手就要去抱。
“刚回来,先去洗个手再来抱。”阿母嗔了他一眼,声音里带着疲惫和笑意。
“哦,对对对,我这就去。”父亲慌乱地转身,打水、搓手,擦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手上有一丝凉气。
那年,他二十二岁。第一次当父亲,又惊又喜,手足无措。
晚禾在阿母怀里安静地睡着,呼吸轻而均匀,像是已经知道,这个世界正在等她长大。
很多年后,晚禾的爷爷坐在门前的石墩上,晒着冬日的太阳,眯着眼回忆起阿母刚来这个家的样子。他说,阿爸刚带她来咱家的时候,正值种棉花的季节。她扎着手绢,穿着白球鞋,干干净净的一个姑娘,跟着爷爷奶奶到地里,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蹲了下去。摆棉花钵,点棉花籽儿,动作麻利又熟练,一气呵成,像干了多年的老手。爷爷说,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儿媳妇,是个能撑得起家的。阿奶在旁边接话:“那可不,手脚利索得很,一看就是过日子的好手。”
窗外雪还在落,屋里的火炉烧得正旺。晚禾在阿母怀里打了个哈欠,睡得安稳又踏实,像是也听懂了那些关于她阿母的夸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