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亮未亮的时候,灰袍老者第二次试探来了。
林锋正在走第七遍周天的收势,忽然感觉到东南方向那片熟悉的气息轻轻一震,像一块石子投入水面荡开涟漪。那道涟漪以极快的速度扩散开来,从东街漫过南门,掠过几条巷子,朝着小院的方向推过来。他体内的势本能地浮起来迎接那道波动,两股气息在院墙外十几步的距离上碰在了一起。
温水和手指的触碰,灰袍老者这次投入的注意力比昨晚多了几分,那道感知像是在这片区域里来回扫了两遍,针尖一样细致。林锋稳住自己的势,既不推拒也不迎合,只是保持那层薄雾状的覆盖。他刻意把势的波动频率调得比灰袍老者的试探慢半拍,像溪水流过石头——水在动,但石头不动。
那道感知在他所在的这片区域盘桓了约莫十息,然后缓缓退去了。没有锁定,没有确认。退走的时候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停顿,像是在犹豫,最终还是撤了。
林锋收了感知,吐出一口长气。额角沁出一层细汗,但呼吸不乱,撑住了。
天边亮起来的时候,老人推门出来看了一眼林锋的状态,点了点头。他端了一碗白粥和两个馒头放在台阶上,没多说什么就回屋去了。林锋靠墙坐下吃着早饭,阳光一点一点爬上院墙,把昨夜的寒气慢慢晒散。
他注意到自己的感知在吃过早饭后又涨了一层。连续几遍周天和两次试探对抗似乎把他的势磨得更锋利了,像一块粗胚被打磨出了刃口。他试着将势凝聚到右手掌心,五指微张——掌风虚虚往前一推,面前一棵槐树的枝条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过。但他用的是势,不是风。
上午的时候,庞义从第一楼赶了过来,脸色不算好。"灰袍老者今早去了东城墙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城外那干河床的方向。站了半柱香的工夫,什么也没说就下来了。然后他去了老郑铁坊,在封条前面转了一圈。"
"他在拼凑昨天晚上的事",林锋说,"铁坊封了,暗桩装了,干河床打了一仗。他在把这几件事串起来找背后的线索。"
庞义皱着脸:"那他会不会猜到是你?"
"猜到也无所谓",林锋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他现在只知道气源在城南,不知道具体是我。而且他的注意力被我引在别处,真正在布局的是老人家。只要那位还在暗处,灰袍老者就始终有一截看不清。"
庞义又说了几句外面集子里的事,便赶回第一楼去了。林锋重新站回槐树下继续练功,他这一整天都不会离开小院。他知道灰袍老者还会试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试探都会比前一次更深入一些。而他要做的是在这每一次对抗中把自己的势凝练得更精确、更稳定,像把一块铁胚反复锤炼直到成型。
第三次试探在午时前后来了,这一次灰袍老者的感知比前两次都要强硬,像一只手掌直接从东街方向推进过来,扫过城南这片区域的时候力度明显加重了。林锋盘腿坐在地上,将势收成一道极窄的屏障护住小院的范围,所有散出去的气息全部收回来浓缩在这方寸之间。灰袍老者的感知扫过院墙的时候确实碰上了他的势,但林锋把势压到了最低限度的波动,像一只蛰伏的兽把呼吸压到几不可闻。
那道感知在院墙外停顿了比前两次更长的时间,大约二十息,然后缓缓撤走了。
林锋额上的汗珠滚下来一滴,落在他膝前的泥地上洇开一个小圆点。他稳住呼吸,没有急着收功,又走了两遍周天让气息完全平复才睁开眼。三次试探下来,灰袍老者应该已经确定城南这片区域藏着一个第七层水平的气源。但他还没有确定具体目标,也没有贸然冲进来,因为他还分不清这个气源是边荒集真正的底牌还是别的什么人。
老人从屋里走出来,递给他一块湿布巾擦汗,"差不多了,他的耐心撑不到明天。"
林锋接过布巾擦了把脸:"今晚他会直接来。"
老人点头:"今晚他会亲自踏进这片区域来找你,你要做的是在院墙外面接住他。不要让他踏进这道门槛。"
林锋把布巾叠好还给老人,起身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夕阳正在西沉,把整座边荒集笼罩在一片深橘色的余晖里。他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柄黑色鲨鱼皮的短刀,拇指轻轻摩过刀柄上的缠丝。
今晚,他把感知往外铺开,灰袍老者的气源还在东边,但比今早靠近了不少,现在大约在半里之外。那道气息安安静静地浮在那里,像一只收着翅膀的鸦蹲在屋檐上等着天黑。
夜色终于漫过了屋顶,边荒集的街巷声渐渐稀疏下来,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林锋站在院子中央,右手握着刀柄,双脚微微分开,重心沉在涌泉之间。体内的气血在经脉中缓缓流淌着,第七层的势被他浓缩成一道紧贴皮肤的薄膜,像第二层肌肤一样包裹着全身。
他感知到灰袍老者动了,那道气息从东边缓缓移动过来,步伐依旧不紧不慢,像在散步,但每一步落地都带着沉实的节奏。气息越来越近,穿过两条街,拐过一条巷口,最终停在了小院院墙外侧约莫十步的地方。
林锋没有动,他能感知到对方就站在院墙外面,竹杖点着地面,呼吸均匀而绵长。两人隔着一道矮墙和一扇木门,一个在院内,一个在墙外,谁都没有先开口。
片刻之后,灰袍老者的声音隔着院墙传来,不高不低,像在自言自语:"第七层。怪不得我白天扫了三次都没扫准。你什么时候升到第七层的?"
林锋没有回答,他依然握着刀柄站在那里,感知锁定着墙外那道气息的每一个细微变化——呼吸频率、重心分布、竹杖与地面的接触角度。
灰袍老者又说:"你不说话也没关系。我今晚来不是为了聊天。边荒集背后那位老人家托你做了这么多事,我总得亲眼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
他说完,竹杖轻轻一顿。地面微微一震,一圈无形的气劲从竹杖落点扩散开来,推过院墙、穿过木门、涌进院内。那气劲算不上猛烈,但带着一种连绵不绝的韧性,像潮水持续不断地推进。林锋脚下的青砖地面泛起一圈极浅的波纹,尘土被气流卷起来飘在半空。
林锋动了,他没有拔刀,只是向前迈了一步,将体内浓缩的那层势瞬间释放开来,在身前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正面迎上那涌来的气劲。两股力量在院门内三步远的位置相撞,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像两块厚重的石头彼此顶住了。气浪往两侧溢散开去,把墙头几片枯叶吹得纷飞四散。
两人隔着院墙角力了约莫两三息,灰袍老者的气劲被挡在了那道无形的屏障之外。然后那股气劲忽然收了回去,像潮水退落一样干净利落。
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有点意思。第七层,接了我七分力没退半步。你确实不是边荒集养出来的料。"那声音顿了一下,"也好。这样拆起来才有意思。"
竹杖又轻轻一点地面,那道气息开始缓缓后退。退了五步,然后转身朝东边走去。步伐依旧不紧不慢,但林锋能感觉到那道气息在退走的瞬间收敛得更紧了,像是猎人把猎叉收了回去,准备下一次更加精准的出击。
灰袍老者没有今晚强攻。他在试探到了确切目标之后选择退走,是想等更好的时机。
林锋站在院内没有追,他缓缓收回释放出去的势,将其重新压回体内。虎口的暗纹在刚才那一波角力之后亮了一下,此刻又安静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青砖——刚才两人气劲相撞的位置,砖面上裂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纹,从正中向两侧延伸出去,像一道被无形的力量刻下的印记。
老人从正屋走了出来,站在门槛后面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他今晚摸清了你的底线。下次来就不会只出七分力了。"
林锋把腰间那把始终没有出鞘的短刀重新系紧,点了点头,"我知道,下次来我也不会只在院里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