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张家村西头，老北风刮得人耳朵生疼。我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往张老大家走，怀里揣着两瓶老白干。远远望见那棵歪脖子槐树，枝桠上挂满冰棱，在暮色里泛着幽幽青光。
"吱呀——"门轴转动声像被掐住脖子的猫叫。张老大裹着破棉袄探出头来，眼眶深陷，胡子拉碴的脸比三个月前又瘦了一圈。他接过酒瓶时，我瞥见他右手食指有道新结痂的伤口，暗红色的血痂像条蜈蚣趴在指节上。
"老二最爱喝这酒。"他忽然冒出一句，酒瓶在桌上重重一磕。煤油灯的火苗跟着抖了抖，墙上投出我们摇晃的影子。
三杯下肚，屋外的风声忽然变了调。像是有人贴着墙根来回走动，积雪被踩出细碎的咯吱声。张老大举到嘴边的酒盅顿在半空，浑浊的眼珠转向窗外。我看见他喉结上下滑动，咽下的不知是酒还是冷汗。
"哥，救救我......"
一声呜咽顺着门缝钻进来。我后颈的汗毛瞬间立起，这声音像是被冰水泡过，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子。张老大手里的酒盅"当啷"摔在桌上，黄褐色的液体顺着桌沿往下淌，在泥地上洇出个狰狞的鬼脸。
墙角的阴影突然蠕动起来。月光穿透糊窗纸的破洞，在地上投出一团扭曲的人形。那人影的脖子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仰着，双臂僵直地垂在身侧，左腿膝盖诡异地向外翻折——正是三个月前老二被抬走时的姿势。
"别看！"张老大突然暴喝，抄起煤油灯往墙角砸去。玻璃罩碎裂的瞬间，我看见灯油泼洒的地方腾起幽蓝的火苗。火舌舔过墙面时，焦黑的砖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极了凝固的血迹。
寒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吹得我睁不开眼。再抬头时，歪脖子槐树的影子正趴在窗棂上张牙舞爪。树影间隐约站着个人，棉袄前襟结着厚厚的冰壳，惨白的脸上覆着层青灰色的霜。他的眼球凸出眼眶，舌头冻成紫黑色，舌尖还粘着片没化完的雪花。
"那晚......"我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老二真是自己喝醉冻死的？"
张老大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他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嘴唇哆嗦着吐出酒气："你闻到没有？"我这才发觉屋里飘着股腐臭味，像是烂肉混着酒精发酵的味道。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门槛内侧凝着两团黑乎乎的水渍，正慢慢朝我们脚边蔓延。
槐树突然剧烈摇晃起来，可院子里分明没有风。积雪簌簌落下，露出树干上一道道深褐色的抓痕。月光下，那些抓痕里嵌着半透明的冰晶，折射出诡异的七彩光晕。我猛然想起三个月前的雪夜，抬尸人从树根底下挖出过几片带血的指甲盖。
"哥......"
呜咽声贴着耳根响起，冰凉的气息喷在脖颈上。转身的刹那，我看见老二的脸几乎贴在我鼻尖上。他左耳垂结着冰溜子，鼻尖冻成乌紫色，张开的嘴里涌出混着冰渣的黑血。最骇人的是那双手——十指指甲外翻，指缝里塞满墙灰和碎砖屑，就像......就像曾在砖墙上疯狂抓挠过。
张老大突然抄起门后的铁锹，抡圆了朝老二劈去。铁锹穿过虚影砸在墙上，震落簌簌墙灰。月光突然大亮，照出墙上密密麻麻的抓痕，那些痕迹组成三个歪歪扭扭的字：为什么。
"你明明听见我拍门！"老二的鬼魂突然尖啸，声音像是碎玻璃刮过铁皮。他的身体开始膨胀，棉袄纽扣崩飞，露出冻成青紫色的胸膛。皮肤下鼓起无数个鸡蛋大的包块，在月光下诡异地蠕动，仿佛有东西要破体而出。
张老大突然狂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哭腔："谁让你把最后一瓶酒藏起来！"他踉跄着退到供桌前，打翻了香炉。香灰洒在老二冻僵的尸身上，腾起大团黑雾。我这才看清供桌下压着半张酒标，正是三个月前失踪的那瓶竹叶青的标签。
黑雾中传来骨骼错位的咔咔声。老二的鬼魂四肢着地，脖子扭转180度，腐烂的皮肉里钻出白森森的骨刺。他每爬一步，地上就留下个冒着黑烟的冰窟窿。供桌上的遗像突然渗出鲜血，照片里的老二嘴角咧到耳根，黑洞洞的眼窝里爬出蛆虫。
我转身想逃，却发现门闩上结着厚厚的冰层。回头刹那，正撞见张老大被骨刺贯穿胸膛。他凸出的眼球映着月光，嘴角却挂着诡异的笑。鲜血喷溅在墙面的抓痕上，那些"为什么"突然扭曲变形，化作血淋淋的"一起喝"。
歪脖子槐树的影子突然暴涨，枝桠穿透窗棂缠住我的脚踝。树皮裂开的缝隙里，我看见了冻在冰层里的酒瓶。月光穿过琥珀色的液体，映出瓶底沉淀的白色粉末——那分明是墙灰混着安眠药。
最后一丝意识消失前，我听见积雪被踩响的咯吱声。月光把两个歪斜的影子投在染血的院墙上，一个拎着酒瓶，一个拿着铁锹。寒风送来若有若无的呜咽，混着酒瓶碰撞的清脆声响，渐渐消逝在张家村西头的老宅院里。（202603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