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油彩画

三月的苏州,风里裹着花香。

关沐之站在画展出口的廊檐下,指尖还残留着刚才差点触到那幅画的温度。那个齐短发的男孩走得匆忙,连画框的一角磕在门框上都没回头,像怕被人追上似的。

“小姐,您的咖啡。”孔助理不知什么时候端了两杯咖啡过来,其中一杯递给了站在不远处的北泽安。

北泽安接过,却没喝。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沐之侧脸上,看她微微蹙眉的样子,像一幅刚落了笔却又不舍得继续画的水墨。他认识关沐之三年了,从大一新生入学典礼上她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发言开始,他就知道这个女孩身上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东西。不是漂亮——漂亮的人太多,是那种干净,像她画的线条一样,不多一笔,也不少一笔。

“沐之。”北泽安走上前,声音放得很轻,“要不要我去查一下那幅画的作者?既然挂出来参展,总有办法买到的。”

关沐之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个笑,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北泽安心里某个地方疼了一下。“不用了,北泽学长。人家说了不卖,强求没意思。”

她转身往停车场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画展的方向。暮春的晚风撩起她的长发,她忽然想起刚才那个男孩的眼睛——明明是慌乱躲闪的眼神,可就在那一瞬间的对视里,她好像看到了一种很深的、很笨拙的认真。

那种认真,让人心动。回到伦敦后,关沐之以为自己会很快忘记这件事。她在中央圣马丁的课业很重,导师史蒂文森是个严苛到近乎冷酷的老头,对她的画风屡次提出质疑:“Guan,你的线条太克制了,像在害怕什么。画画不是做数学题,你要学会失控。”

失控。关沐之在自己的画室里反复咀嚼这两个字,对着空白的画布,手里的笔却怎么都落不下去。她想起自己在苏州看到的那幅红豆——那些果实像在燃烧,不是技巧的燃烧,是情绪的燃烧。那个男孩一定很用力地在画,用力到颜料堆积出了厚度,用力到每一颗红豆都像是从他心里长出来的。

两周后的一个下午,孔助理推开了画室的门,表情有些微妙。

“关小姐,我在整理苏州那次画展的资料时,发现了一件事。”他把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那幅红豆画的作者,叫张岩,苏州人,今年刚从中国美院毕业。他不是参展画家,那幅画是他偷偷挂上去的。”

关沐之放下画笔,抬起头。

“画展的主办方本来要追究的,但后来看了那幅画,就没追究,反而给了他一个展位。”孔助理顿了顿,“还有一件事。这个张岩,最近在伦敦。”

关沐之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来参加一个青年艺术家驻留计划,地点在东南伦敦的一个艺术空间。我已经把地址发到你手机上了。”

关沐之看着孔助理,忽然笑了:“孔叔叔,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想找到他?”

孔助理没说话,只是把文件夹合上,像从前在关家做了二十年管家那样,用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温和眼神看着她:“小姐从没让我找过任何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关沐之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确实没让孔助理找过任何人。她关沐之活了二十二年,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是光明正大地争取,不想要的给也不要。可那天在苏州,那个男孩头也不回地走了之后,她确实在展馆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北泽安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她都没反应过来。

那不是失落,是——不甘心。

不是对一件东西没得到的不甘心,是对一个人的眼神没看够的不甘心。

周六的伦敦难得放晴,关沐之坐DLR轻轨到了东南伦敦。艺术空间藏在一片老厂房改造的街区里,红砖墙上爬满了藤蔓,和苏州的青砖白墙截然不同,却又莫名相似。

她按着地址找到了那间工作室,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松节油的味道和电台音乐。BBC三台正在播一首肖邦的夜曲,钢琴声像水一样漫出来。

关沐之站在门口,看见了张岩。

他比两个月前更瘦了,齐短发长了一些,垂在额前。他正背对着门站在画架前,手里拿着调色板,画布上是一大片深蓝色的夜。他画得很专注,肩膀微微耸起,整个人像一只要飞起来的鸟,却又被什么东西牢牢钉在地上。

关沐之没有出声,就那么站着看他。她忽然理解了史蒂文森说的“失控”——张岩画画的样子就是失控的,他的每一笔都带着情绪,不是控制的情绪,是被情绪推着走的那种。画布上的夜不是安静的夜,是会呼吸的、在翻涌的夜,像一个人把所有的失眠都倾倒在上面。

肖邦的曲子播完了,电台主持人开始说话。张岩似乎被拉回了现实,放下调色板,转身去拿水杯。

然后他看见了关沐之。水杯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碎了。

“你——”张岩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他的脸从苍白变成通红,又从通红变成苍白,变了好几次,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惊慌的表情上,“你怎么在这里?”

关沐之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他,忽然觉得这个男孩慌乱的样子很有趣,比她收藏的任何一幅画都有趣。

“张岩,”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却清楚得像水滴落在石板路上,“你的红豆,卖不卖?”

张岩整个人僵住了。

他当然记得她。怎么可能忘记。那天在苏州的画展上,他偷偷把自己的画挂在展墙上,本意只是想让路过的行人看一眼,哪怕只是看一眼也好。他画了整整一个冬天,画那些红豆,画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外婆说的那句话——“红豆最相思,相思最无用”。

他没想到会有人真的想买。更没想到想买的人是这样的。

那天关沐之站在那幅画前,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散在肩上,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光。她念那首诗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有人在他心上敲了四锤。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他站在角落里,看见她的侧脸,看见她的眼睛在看他的画时亮起来的样子,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这一整个冬天的夜都没有白熬。然后她说“这幅画我要了”,他慌了。

不是因为不舍得那幅画,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如果她买走了那幅画,他们就再也没有任何交集了。他不会有机会告诉她那是他画的,不会有机会让她知道画上每一颗红豆里都藏着一个少年对爱情的想象。

所以他做了这辈子最大胆也最蠢的事——抢了画就跑。

回到住处后他后悔了整整三天,后悔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重新画了一幅一模一样的红豆,却怎么都画不出原来的感觉。他终于明白,那幅画之所以好,不是因为技巧,是因为在画的时候,他还不知道爱情长什么样。等他知道以后,就画不出来了。

而现在,这个让他画不出第二幅红豆的女孩,就站在他面前。

“不卖。”张岩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关沐之微微挑眉。

“因为——”张岩张了张嘴,想说“因为那是为你画的”,但这句话太矫情了,矫情到他觉得说出来会被她笑话。他最后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想到的话,“因为那幅画被我毁了。”

关沐之愣了一下。

“我跑出展馆的时候,画框磕在门框上,画布裂了一个口子。”张岩低下头,看着地上碎掉的水杯,“我后来试着补,但是补不好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关沐之忽然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她走进工作室,踩过地上的玻璃碴子,走到他面前站定。她比他矮小半个头,仰起脸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天光。

“那你再给我画一幅。”

张岩的呼吸一滞。

“不是红豆,”关沐之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是那天晚上的伦敦。”

张岩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想起外婆说的另一句话——“你要是真喜欢一个人,你的画会替你说出来,比你的嘴诚实多了。”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只是回到画架前,拿起调色板,挤了一些普蓝和钛白,开始调色。

关沐之退后一步,靠在墙边,安静地看。

电台里又换了一首曲子,是萨蒂的《裸体歌舞》,缓慢的、重复的旋律像潮水一样漫过整个房间。松节油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张岩的侧脸上,落在画布上那片正在生成的夜上。

关沐之忽然想起北泽安。来伦敦之前,北泽安在希思罗机场送她,他站在安检口外面,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她知道北泽安的心思。三年的大学时光,他不是没有暗示过,只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像个太过珍视某件瓷器的人,迟迟不敢伸手去碰。她不是没想过接受,北泽安家世好、人品好、对她也好,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应该在一起。

但喜欢这件事,从来就不应该是因为“应该”。

她看着张岩作画的背影,看着这个连一件像样的外套都没有、画室里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套磨损严重的画笔的男孩,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种感觉很轻,轻到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但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怎么都停不下来。

夜幕降临的时候,张岩终于停下来。他退后两步,看着画布上的伦敦夜景——深蓝色的天幕下,泰晤士河像一条银色的带子,两岸的灯火星星点点,安静又耀眼,像关沐之昨晚拉开窗帘看到的那样。

“好了。”他说。

关沐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那幅画。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松节油味和他洗衣粉的味道混在一起的气息。

“张岩,”她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不卖那幅红豆?”

张岩沉默了很久。久到关沐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窗外的伦敦彻底暗下来,久到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因为,”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那幅红豆是我画给一个还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人看的。你出现了,我就舍不得给别人了。”

关沐之没有说话。

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张岩送关沐之到地铁站。伦敦的夜风很大,吹得她的长发飘起来,他下意识想伸手去帮她拢一下,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关沐之假装没看见,但心跳漏了一拍。

地铁来了,她走进车厢,转过身面对他。车门关上的瞬间,她忽然隔着玻璃对他比了一个口型。

张岩没看清,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说的不是再见。

她说的是一一等我。

车厢远去,张岩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忽然蹲下来,把脸埋在手掌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害怕,他只是觉得,从今天开始,他的人生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遇见关沐之之前,一半是遇见关沐之之后。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北泽安坐在伦敦丽兹酒店的套房里,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孔助理发来的照片。照片里,关沐之和张岩并肩站在画室窗前,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黑暗中,他想起大一那年,关沐之在新生典礼上发言,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像三月的春风吹过湖面,他在台下看得入了迷,从此再也没有走出来过。

他一直以为,只要他等得够久,她总会回头看他一眼。

但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

窗外,伦敦的夜依然是醉人的,灯光很亮,也很安静。但北泽安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市的夜晚,冷得像一座没有尽头的画廊,而他站在里面,四周挂满了画,却没有一幅是属于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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