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来,小时候对 “惊蛰” 节气的到来,是既欢欣又胆怯的。
欢欣的是,天气暖和了,风儿柔软了,可以脱下厚重的棉服了,冻疮也结痂不痒不痛了;雨水多了,大地润泽了,草儿长青绿了,去年屋檐下飞走的燕儿又飞回来了。更喜乐的是,菜花儿黄透了,樱桃儿结小青果了,桃花儿红得逼近在眼前了。天地间变得明明亮亮,万物间显得大大方方。花花草草刚露出头来就被浸染得色彩缤纷,绿的绿,红的红,白的白,粉的粉,紫的紫,黄的黄,蓝的蓝,五颜六色的乡村,如一张巨大的拼图,正在比赛哪一块地的图案拼得最漂亮。
胆怯的是,蛇虫要爬出地面来了。
听大人说,“惊蛰”的意思,就是这个节气期间能听到第一声雷响。雷声从哪里发出来的? 是天庭上的雷神指派雷兵下凡来监督人间农事的。雷兵双手各持一巨锤,待雷神一声令下,便双锤合击,发出了第一声 “咵--嚓--”惊雷,划破阴郁长空,震动沉寂已久的大地。当地民间传农谚:“二月打雷黄土堆,三月打雷谷堆堆。” 对当年哪个时候出现了第一声惊雷,人们总有一种预测天道不可违逆的神秘寓意,教导人对大自然要怀有一颗无比虔诚的敬畏之心。春雷,把冬藏在土层里千奇百怪的虫子都惊醒了,把地洞里冬眠的蛇也惊动了,把水田里的青蛙给唤起来了。气温回暖,蛇虫经过漫长的冬眠,伸伸懒腰,打打哈欠,睁睁眼睛,抖抖精神,拖家带口,全部出动,它们要到地面跟农人争吃食了,农人得想各种办法对付它们的掠夺,也要想办法与它们和平共处。
对于有的虫子,比如甲壳虫,萤火虫,七星瓢虫,绿鸣蝉,它们外有硬壳,好看又 可爱,不咬人,一点不怕。怕的是,那种吃蔬菜和树叶的软节虫,肉嘟嘟,软乎乎,绿莹莹,全身披毛,一步一耸,总感觉它会神不知鬼不觉地爬进你的衣服,爬上你的脖子,甚至钻进你的头发里生儿育女。梦见这种虫子,总会惊吓得一身冷汗,小心脏不停地狂跳。乡村草丛里、屋檐下是常见蛇的,一见那弯弯扭动的花斑身躯,便会忍不住后退几步,叫出声来。联想到老辈传说中的《白蛇传》,那蛇半夜要来枕头上与人共眠。听此听得大惊失色,心惊肉跳。夜里让人浮想联翩,睡得总是不安稳。
仔细想,这“惊蛰”惊动的不单是蛇虫,而且惊扰的是世间的人心,惊动的是冬天压制不住的春的爆发。
最终,其实并没有蛇虫钻到被窝里来过,常来屋里玩耍的是蝴蝶和蜜蜂。
各色蝴蝶和蜜蜂其实是非常逗人喜欢的,让人羡慕的。它们彩色的蝶衣,轻盈的舞姿,灵动顾盼的眼睛,都给人以美的感受启蒙。那时候,根本不知道,蝴蝶实际上是那些软体青虫羽化而来的。小小的心灵里,固执地以为,蝴蝶和蜜蜂都是天赐的小生灵,出生就拥有一对漂亮的翅膀,可以任性地自由翩飞,想去哪儿就飞去哪儿,不受约束。就如听人说,条条道路通罗马,而有的人一出生便在罗马。罗马究竟有多远,有多好,有多让人向往?不知道。罗马是心中谜一样的存在。直到初中学生物,才明白用“破茧成蝶,蝶变新生”来概括蝴蝶的身世的,就像概括一个灰姑娘逆袭突变成为王妃一样生动形象。
惊蛰,村里一个个待嫁的新娘,唢呐声声中,哭得心伤。好日子已近在眼前,却要远嫁他乡,割舍爹娘。
在无数个惊蛰中长大的乡村孩子,青春飞扬的年纪,也是张扬个性的时候。那些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我想去看看” 牵引下蠢蠢欲动的念头,其实在心里蛰伏已久。迎接生命的惊蛰时刻,意气风发的心,像鼓满东风的帆,对朦胧的 “诗与远方”,有说不出的向往。
望城市的林立高楼,观夜晚长街虹霓,随车流人流蜿蜒,看俊男靓女欢语笑颜。被“惊蛰”一样翻涌的心潮,按耐不住青春勃发的热爱和冲动,高喊:心中的罗马,我来了。我要生根,我要发芽,我要开花!
背着空空的行囊,毫不犹豫地,头也不回地离开乡村的土壤,离开了蛇虫出没的地方。一头扎进城市森林,开始追逐一个又一个梦想。
惊蛰的乡村图景,像一列反向的绿皮火车,在一年又一年的城市洪流中倒退,走远,模糊,淡化,消失。而人生中的“惊蛰”,早已扎根在生命的血肉中,在骨子里野蛮生长,迸发出巨大的力量。在城市中无数个蛰伏的岁月,一个人就是一支队伍,带着千军万马,遇任何事,不怕不惧,不慌不张。
有一天,对镜独梳妆,惊然发现,那个怕惊雷怕蛇虫的懵懂孩儿,走了半个世纪,没到罗马,鬓染雪霜。再走半个世纪,又有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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