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却说张飞叫着肚痛离开了大帐,其实他并没有去茅厕,也根本不是腹痛,他径直来到了寝帐。
命人从帐上唤来了一个燕将,先关照他换上了一身汉军探子的号衣,然后对他说:等我从这儿回到大帐以后,你去大营内奔跑一圈,一定要汗淋淋,气咻咻地跑上大帐禀报,说你刚从白帝城那里赶来,诸葛军师兵抵白帝城,刘郃闭关不降。刘母知后,训子归汉,后来便悬梁自尽。刘郃听老母之言,献城投顺,如今白帝城已被诸葛军师取下了。
燕将听他说得绘声绘色,只当是真的。问道,三将军,此话从哪里得知?
张飞嗔道,此乃假报军情,迷惑陈式,全是老张即兴编造。
燕将说,编造假情也要有根有据,不然陈式决不会相信的。
张飞说,怎么会没有根据呢?刚才陈式说及刘巴悬念娘亲,老张就从这条根上来个将计就计,然后把陈式放归剑阁,让他为老张去传言。刘巴要是听说老母已死来训子归汉,必然信以为真,不出数日自会率众来降。
燕将又说,三将军,尽管刘巴肯降,倘然以后得知老母仍然健在,岂不要与你反目!
张飞笑道,老张只要他降,便顾不得许多,到那时剑阁已得,刘巴已降,还怕他则甚!
张飞吩咐完毕,退出寝帐,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道:“嚯唷!一泻千里,方才舒畅。陈将军勿怪!”
陈式差点笑了出来,心想:怎么“一泻千里”?难道你的肚子通海的啊?真是无聊之极。
便起身道:“陈式在此耽搁已久,告辞了!”
张飞想,好戏还没有开场,怎么可以放你走呢?诚心诚意把你请了来,又怎么让你空手而归?别的不拿点回去,总要让你扛点“木梢”给刘巴。
便假意说道:“陈将军,既巳到此,再坐片刻何妨!你肯不肯留在这里本督不勉强!但本督待人一向诚恳,朋友虽去,交情尚在,少停让本督送你回去。”
陈式也是个乖巧玲珑人,见张飞不肯放,知道想走是走不掉的。不过,看帐上的气氛和张飞的言语并不隐有杀机,坐在这里虽不象家里那样自由,但性命是没有危险的,迟早会放出去,只不过要在张飞高兴的时候。
实际上张飞留住他,并没有什么话要讲。主要是等燕将来报,但是不能冷下场来,要想出点话来空敷衍。
张飞一面注视着外边,一面心不在焉地问道:“陈将军尊姓啊?”
两旁的人听了他的问话,忍不住侧转身子笑了起来。
陈式被他一问,刚想回答,又觉得莫名其妙,明明叫我陈将军,怎么问我姓什么呢,我倒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陈式不屑答话。
张飞似有所悟,又问:“陈将军青春几何?”
陈式想,这种问话还马虎得过去。“陈式今年三十有五。”
“噢,三十五岁,四十还不到,年纪尚轻。”
阵式听他的说话是语无伦次,心里好象在牵挂着什么,但听了他的问话,又不能不回答。
就在这时,一人奔上大帐。“禀大都督!”
张飞如释重负地笑道:“哈哈,本督的探子回来了。何事报来?”
陈式忙起身道:“陈式理应回避,告退了?”
我是外来人,在此诸多不便。
张飞拉住他说:“哎,陈将军不必回避,本督用兵一向不忌生人,只管安坐便了!”
陈式暗想,我不是生人,而是敌人,要是这个探子报的是川中大事,它不是泄了密。既然是他叫我坐着,我也没有必要现在就走,管他报的军情对我有用没用,听了再说。
“既然款留,陈式再坐片刻。”
“有何军情报来?”
燕将根据张飞的预谋,看了一眼陈式,欲言又止,意思是这里坐着川将,说出来不方便。
张飞说:“陈将军是本督的朋友,但说无妨!”
“喏。小卒自白帝城而来,诸葛军师业已取得关厢。”
“那守将刘郃可降么?”张飞问。
“初时不降,后刘太夫人以死相诫,刘将军方才献关降汉。”
“啊呀,莫非刘母死了么?”张飞惊问道。
“是的。刘太夫人效学当年徐母,投环自尽了。”
“啊呀,善哉刘太夫人!”张飞假惺惺叹了口气,好象很可惜。
“退下。”
待燕将退出后,张飞回过身来对陈式说:“陈将军,白帝城失守,刘母身亡,此等大事尔不可不报与刘将军知晓。本督不再强留于你,速速回去禀达,若要本督相助的事,只管前来传言。”
陈式听说了这些事后大吃一惊,本想立即就走,又恐张飞不放。此时张飞要他回去,陈式再也坐不住了,起身对张飞拱手道:“陈式告退了!”
“陈将军,后会有期。恕不能远送——来,与陈将军带马!”
陈式出营上马奔回剑阁而去。这里大帐上议论纷纷:怎么张飞这里的探子竟能探到陆路上的呢?为什么探子禀报时,张飞并不要陈式回避呢?
都在猜疑不定。
张飞笑着说:“众位将军,列位先生,探子非是旁人,乃是本督身旁的燕将,这些话都是刚才本督离帐时教他这么说的,就是说给陈式听的。本督知道刘巴是个大孝之人,要是陈式回去一说,必定要来归降本督,岂不是一条妙计!”
原来是条计,倒想得不错。能瞒过大家,也就能骗得刘巴相信。不过也有人不以为然,毕竟这条计用得太过份,就算刘巴肯投降也不会心甘情愿的。
一旁孙乾道:“三将军,既用此计,不可无人去剑阁报信。还须命一能干之人,往关厢去一趟。”
这句话一点不错,刘巴听到了这个噩耗之后必定要想,既称汉军有人送信,那末刘郃就想不到给我送个消息?何况人命关天的大事。
张飞回到寝帐,见那燕将正在脱下汉军探子的号衣,忙对他说,大帐报信报得好,把陈式蒙骗住了,老张再命你穿上川军探子的号衣往剑阁去一趟,要是成功,便可取得剑阁。
燕将也很得意,张飞怎么说,他就怎么应,一点不加思索,换上了川军的号衣,记着张飞的叮嘱,出帐上马向关厢驰去。
却说陈式进了关厢直抵衙门,命手下通报刘巴。
刘巴自从陈式被擒以后,更是闷闷不乐,一个人心事重重地在想着如何把陈式救回来,但是怎么救法,刘巴没有主意。好不容易想到了关押在这里的两个汉将,可以用两个人去换回一个来。
正想着,手下报说陈式回来了。这么平安无事地回到剑阁,不能不叫刘巴怀疑陈式回来的用意。是放回来的,还是投降了回来的?为什么要放?是不是回来做说客的?瞬息间思绪万千。
“来,相请陈将军大堂相见!”
陈式上堂。
“刘将军,陈式回来了。”
“陈将军请坐。如何便能归来?”
陈式坐定之后,把到了汉营的所见所闻从头至尾,详详细细地叙述了一遍。
心里明白,自己是从汉营放出来,而且是无缘无故回来的,既没有受伤,也不是逃跑的,这种事情最难讲清,往往会引起自己人的误解。
所以,在说话间讲得越仔细越好。
刘巴听说自己的老母已悬粱自尽,也不辨辨其中是否有诈,早已泪洒衣襟。
他是一个孝子,因为思念老母昨天还做了个梦,照这么说来,昨天梦中所见已是老母的灵魂,是来向自己永诀的。毕竟还只是二十九岁的人,没经过什么风浪,噩耗传来,已是哭得昏天黑地。
冷静下心来一想,娘亲因何而死的?陈式说是因为兄长不降汉军,故而要以死相诫。那就是说娘亲要我们弟兄俩都要归顺汉军,遗训是不能不遵守的。只有归降汉室才能使阴灵瞑目于九泉之下。
徐庶是个绝顶聪慧的人,尚且会中曹操的奸计,何况是刘巴了。
刘巴忍着悲痛,对陈式说:“陈将军,俗云‘忠孝难以双全’,今日刘巴为娘尽孝,难为西川尽忠了。”
“刘将军便欲怎样?”
“遵母亲遗训,投顺汉室。陈将军乃是严老将军的心腹,你我今番握别,分道扬镳,各事其主了。请陈将军速回巴郡,刘巴不能相送了。来啊,请汉将毛仁、苟璋大堂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