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定安闲路自坦

“一鬼自薄中出,形状可怖……许方恨甚,举担突击之,如中虚空。因连与痛击,渐纵弛委地……更捶百余,盖已澌灭矣。”

这是纪晓岚《阅微草堂笔记》中的一篇志怪小说——“许方打鬼”的精彩描述。许方,一个屠夫,晚上担酒去赶集,路遇一鬼,吓的他扔酒躲在了树后。鬼见酒,喜。喝完了一罌酒,又欲开另一罌,缄甫半启,已醉卧于地。许方恨甚,遂上用担奋力击打鬼,鬼被打成了烟,许方依然不放手,又数百下,鬼竟澌灭了。

莞尔!

历来鬼都是怖人的存在,鬼害人人怕鬼人之常。《聊斋志异》中的画皮,即是。凡捉鬼、驱鬼之事,似乎只能为法力深厚之道家或佛家弟子才行。干宝《搜神记》中的那个宋定伯,一黄口小儿,仅凭着一点小聪明伎俩,骗得鬼信,卖得鬼钱。干宝借此,无非是对宋定伯之流连鬼都骗者的不齿。

而许方的勇敢一度让我油然而生敬意!

鬼可怖,可它有害于许方,不仅喝光了一罌酒,还要去开封另一坛,如果一味忍让退缩,那许方最后只能一无所有,甚至可能还会家破人亡。

比如卖炭翁,一车炭,千余斤,宫使驱将惜不得。半匹红绡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惜不得,有什么用,眼睁睁看着,只落得个半匹红绡。为此,卖炭翁与家人也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未可知。

与其窝囊地憋屈,不如奋起!许方之可贵,就在于此。他用行动,捍卫了自己的劳动果实,捍卫了自己的尊严,甚而生命!

当然,他的成功也脱不了智慧,许方不是盲目行动,鬼已“颓然倒地”,“且视其似无他技,突举担击之”,在谨慎审慎之后,许方才发动了突然袭击。

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

不由想起公元260年的曹髦,那个曹魏的第四位皇帝,年仅19岁,忍不得“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嚣张跋扈,立马拔剑冲杀过去,却被司马昭手下一戟贯穿前胸,惨死宫门。曹髦勇气可嘉,审慎不足,令人唏嘘。

花开直须折,莫待折空枝。

班超之所以能青史留名,正在于其以当机立断之果敢,雷厉风行之英勇,看清形势,断明危机,利索出手,率36勇士,猛扑匈奴之大营,留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之美名。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毛主席他老人家看的最是明白,攻下敌人老巢之后,且不可沾沾自喜,更不能躺平卧倒,像太平天国,像李自成,自以为攻占了敌人的金銮宝殿,便万事大吉,于是刀枪入库,马放南山,殊不知没能乘胜追击,消灭残余,留下了终生遗憾。

“恐其变幻,更捶百余”,许方在击打的过程中,一心一意,秉承着勇追穷寇之理念,最终胜券在握。

花开堪折折,春去莫迟迟。恐负东风意,香消悲青丝。

鬼澌灭了。纪晓岚却评价说,鬼乃人之余气,酒散气者也,鬼以仅存之气,而散以满罌之酒,盛阳鼓荡,蒸铄微阴,是澌灭于醉,非澌灭于捶也。

作者并没有称赞行动能力特强的许方,而是非常含蓄地对世人进行了规劝,如果为欲望——酒色财气所灌醉,那就很容易被击溃,同样怕鬼的人,不是鬼有多强大,而是自己先被恐惧灌醉了。

那么,要完全戒除欲望吗?否也。作者最妙的文字,是于结尾的那两句辩论。戒酒者说:“以酒之故,鬼醉卧而受捶,为人所困,沉湎者念哉!”耽酒者说:“鬼亦有喜怒哀乐之心,酩然醉卧,消归乌有,反其真也,酒中之趣,莫深于是。”又引用庄子的话:“此亦一是非也,彼亦一是非也。”

戒酒好还是不戒酒好,作者说的模棱两可,是作者不辫是非曲直,还是不分轻重缓急?一时之间,我有点如坠云雾,想破脑壳!

后来读《西游记》,为两个典型情节所感,终悟。一个是五行山外除六欲——眼耳鼻舌身意,心猿归正;一个是盘丝洞内破七情——喜怒忧思悲恐惊,方得心安。

除六欲,讲的是悟空打死了六个贼人,被唐僧撵走,被观音戴了紧箍咒,初读替悟空不平,骂唐僧糊涂观音做猖,他们真是如此荒唐吗?错,他们之清醒,远超悟空,凡物质之社会,欲望,如酒,如影,随形于身旁,躲不开,戒不掉的。

盘丝洞内,蜘蛛精一丝不挂,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人人都必须赤裸裸地面对诱惑,回避不了,遮掩不得……

那一刻,我恍然大悟,原来,凡诱惑,是一棍子打不死的,也不是一下子能戒除的,现实且冷酷;唯有面对,不迷不乱不陷,艰难且无奈。

原来,真正的修行,是能看清,能放下,能跳出。

心定安闲,路自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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