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法医拉上裹尸袋拉链的声音就像是刀刃划破纸张。
江临野蹲在爆炸焦黑的实验室地板上细细琢磨，他的食指抹在上面形成弧形灼痕，他突然开口：
【死者被移动过。】
【现场报告显示陈教授他是突然猝死，因而仪器长时间运作而导致的爆炸。】刑警队长张尧递过平板，上面赫然写着，【心脏骤停，无外伤。】
江临野的指尖停留在烧焦的电脑主机旁。【你们看这里，这里有拖拽的痕迹。而且在死者的右手食指指关节有静电灼伤——他死前很有可能在电脑面前做些什么。】
在监控录像中，72岁的数学泰斗陈瑾在爆炸前12分钟独自进入实验室。
画面中老人突然捂住胸口倒在地上，而撞翻了正在运算的计算机冷却剂。
江临野眉头紧紧皱起，他按下暂停键。指着陈瑾说道：
【人在心脏骤停时会本能的蜷缩，但你们看他。他却是向前扑倒的。】
接着江临野放大了死者的左手，【你们看这个手势，是不是像是在抓住什么东西一样。】
张尧皱眉：【你是怀疑这是谋杀？】
江临野从废墟中捡起半张被烧焦的纸片，他饶有兴趣的笑了笑，【我怀疑一切巧合。】
在纸张上残留着一行复杂的公式：∀x∈V，∃y→⊥
2
在一所高中教室内。
黑板上掉落的粉笔灰在阳光的照耀下，像是漂浮在教室中的密码。
在教室的前方一个头发乱糟糟的男人说道：【拓朴学告诉我们，一个个麦比乌斯环的正面即是反面。】
陆沉舟在黑板上画下无限的符号，【因此某些错误……】他故意将拿在手中的粉笔折断，【一旦被循环证明，就会成为真理。】
这时坐在中间的女生举起了手：【老师你的意思是说谎言重复一千遍就会成为真理吗？】
陆沉舟笑着摇摇头，他缓慢的将身后的黑板擦干净。
【当然不是。】他擦掉黑板上的公式。【我说的是数学。】
下课铃声在片刻后响起，陆沉舟瞥见窗外经过的警车。
他拍了拍手，将粉笔灰从指缝拍落。
【好了，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下课。】
3
死者陈谨的硬盘想要恢复数据还需要六小时。江临野他在图书馆翻出二十年前的《数学专刊》，在第137页刊登着陈瑾的成名作《非线性算子收敛定理》，而编辑部档案显示，同一时期撤稿声明中却存在着一个被墨水涂去的名字。
管理员见来人是江临野主动提起道：【我记得当年有人投诉剽窃来着，这事闹得好像挺大。但之后又不知道为什么那年轻人自己撤诉了。】
【你还记得他的名字吗？】
【好像是姓……路？不对，是陆。】
江临野的手机突然震动。物证料那边发来了关于陈瑾最后一封邮件的截图，其主题是《关于证明的完整性》，展现在他眼中只有一道题：
当递归函数f(x)在x=0时定义为1，在x=n时定义为f(n-1)+2n-1，求证f(n)=n²
这封邮件发送的时间正是陈瑾死亡前二十三分钟，而发件人的地址却是一串乱码。
江临野盯着电脑屏幕看了许久，他的瞳孔中发出清冷的白光。
【线索还是不够。看来要去拜访一下受害者本人了。】
陆沉舟在解剖室门口将正要离开的江临野拦住。
【听说您现在在调查陈教授的事？】陆沉舟递过手中的咖啡，在他的白大褂衣服口袋中别着教师证，【我是他二十年前的学生。】
江临野接过咖啡杯，他简单喝了一口对着面前的陆沉舟点点头。
咖啡杯底部在金属栏杆上磕碰出轻响声。
江临野简单观察了一下面前的男人——对方虎口的墨渍，那是只有长期握笔的人才会有的印记。
【你知道一个叫陆沉舟的人吗？】
陆沉舟笑了笑：
【真巧，那就是我。】
【嗯，跟我说说你对于陈瑾的印象吧。还有当年你为什么要突然取消控诉的事情。】
江临野的目光锐利如鹰，他一直在盯着陆沉舟的眼睛。
【嗯……我的老师他呀很顽固也很执着，他总是为了研究而忘记吃饭。在我们这些学生眼中，他就是一个学术疯子。但我不明白，老师他怎么也不至于犯那样的低级错误。江大侦探我也赞同您的观点，老师他绝对不是因为意外而死的。】
陆沉舟也同样看着江临野，他的目光透着火焰。
江临野将目光移开，随后将自己的名片放入陆沉舟衣服的口袋。
【这是我的名片，有任何想法随时联系我。】
他再一次品了一口咖啡。
【咖啡不错。】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4
江临野离开解剖室回到办案所，等到张尧回来后他静静听着张尧的汇报。
【陈瑾电脑里找到的公式是逻辑学里的“矛盾导出”符号，这一般通常来表示……】
【自我指涉的悖论。】
陆沉舟站在教室在心中默默说道。此时的他正在黑板上写着班会通知，粉笔在“注意安全”的安字上重重一顿，留下个凹陷的圆点。
窗外开始下雨，细细簌簌的雨滴打在窗户上。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深夜，陈瑾将他叫到办公室中，指着他的手稿说：【你这个证明有问题。】
老人将咖啡放到稿纸上，褐色的咖啡在纸面上染污了他三个月的心血。
【老师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是说这里三个字不太好，我认为两个字更合适，让这篇文章更加趋于完美。】
凌晨三点侦探所内，江临野破解了那道数学题。
他将快要断墨的笔扔到一旁，
【当n=0时f(0)=1≠0²，这个命题根本就是错的！】
他突然意识到陈谨之前收到的根本不是什么谜题，而是一封战书。江临野抓起外套冲进雨夜。他破解的答案正是当年剽窃事件的核心引理。
【当年一定发生了什么。】
深夜的雨夜里只有警局物证里还亮着灯。张尧指着检测报告：【爆炸残留中存在着二甲基汞，这玩意只要仅仅的0.1毫升就可以……】
【真是有意思，究竟什么都行才能让一个数学家犯这样的错误呢。】江林野盯着玻璃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的正是从陈瑾指甲缝中提取出来的黑色粉末。
【这不是灰尘，是石墨烯——最新型的量子计算机散热片材料。】
半夜陆沉舟收到了江临野发来的照片。
陆沉舟静静的看着屏幕上被江临野放大的“证据”，他面无表情，轻轻按下了删除键。
二十年前被咖啡杯污染的手稿影像从这一刻在服务器上永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生成的日志：「用户_ChenJ_于03:14访问加密文件」。
凌晨数学办公室内，陆沉舟打开抽屉，在三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咖啡杯中选出一个来泡咖啡。
此时他的耳机里传来声音：【江侦探，陈教授生前最后的通话记录查到了，他打给了一个叫做周维的出版社编辑。】
陆沉舟轻笑，随后撕下便签纸在上面写下一行公式：¬∃x(P(x)∧¬Q(x))。
这是数理逻辑中的“全称推广规则“，意思是“不存在满足P却不满足Q的x”。
他将纸条塞进匿名信封之中，并在收件人栏下写下【江临野】。
5
信封被江临野拿着，在他的掌心发出纸张摩擦的细响声。
物料科的小吴一口将能量棒咬破嘴里不断嘟囔着:【这信件还真是有意思，邮戳是本市的，指纹被漂白剂处理过，甚至就连纸张都是超市最常见的晨光牌子——】
江临野用镊子夹起便签纸，【但字迹是用Pilot V5水性笔写的。】在紫外灯光的照射下显示出淡淡的荧光。
这种笔的墨水很有辨识度，在墨水干燥后会形成独特的结晶。
他忽然凑近纸面，【看这个'∃'符号的收笔，书写者有数学背景。】
江临野将便签上的公式输入进电脑，在电脑的检索中公式¬∃x(P(x)∧¬Q(x))是《数学逻辑学》教材范例。
张尧有些许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所有满足P的对象都必然满足Q”。】江临野抓起外套并接着对张尧说道：【我需要陈瑾他带过的所有研究生的名单。】
走廊的监控显示，在过去的七十二小时里只有清洁工进入过他的侦探所。
但江临野却在门把手的内侧摸到一丝粘稠触感——这是蜂蜜柚子茶，昨天某中学教室休息室提供的饮品。
6
陆沉舟顺手拿起讲台上的粉笔砸向正在打瞌睡的男生：【周明，回答这个问题！】
男生突然听到老师喊自己的名字被吓得一哆嗦连忙站起身：【对、对不起老师……】
教室后排响起窃笑。
【设函数f在闭区间[a，b]上连续，在开区间(a，b)内可导，且f(a)=f(b)，那么？】
【存在...存在ξ∈(a，b)使f'(ξ)=0？】
【罗尔定理。】陆沉舟敲敲黑板，【但如果你把条件改成f(a)≠f(b)呢？】
陆沉舟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飞快的写着，他知道周明回答不出来，目的就是为了提醒所有学生接下来是重点。
在学生们还在消化黑板上的内容时，陆沉舟透过窗户瞥见一个身穿深蓝色风衣的人。
陆沉舟等待许久却迟迟没有见到那人的到来，再一看去那人的车早已离开了原地。
7
江临野扭曲的倒影映在出版社的玻璃门上。
他找到出版社的管理者周维。
【陈教授他确实委托过我们出版《非欧几何史话》。】周维一边说着一边推了推金丝眼镜，【但就在三个月前他突然要求撤稿，还支付了超额的违约金。】他接着打开电脑指着说道，【理由是发现重大的数学错误。】
电脑屏幕上的文件修改记录里，最后的编辑者账号赫然就是ChenJ-Admin。
见到这个名称的瞬间江临野的瞳孔微缩——这个名称和当时警局服务器被入侵时出现的用户名称完全一致。
【陈教授他有没有什么特别关注的章节？】
【嗯……奇怪的地方还真有】周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打，他调出备用文件，【他只删除了第十二章的参考文献，其中一篇是二十年前还未发表的会议论文。】打印机嗡嗡声在房间里回响，缓缓地吐出纸张，【它的作者好像是姓陆……】
江临野的手机突然在裤袋中震动。是张尧发来的消息——关于陈瑾研究生的背景调查。
在“2003级博士生”名单里，陆沉舟的名字上被人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在旁边还标注着证明引理3.2有误。
江临野的眼睛微微眯起，【或许我因该换个思路。】
8
陆沉舟将冷冻的鲑鱼放进自己的购物车时，突然听到超市广播的声音。
超市广播循环播放着【请周维到服务台，请周维到服务台。】
陆沉舟抬起头看了一眼监控，笑笑捏了捏购物袋中的柠檬，汁水缓慢流入他的指缝中。
收银台的大屏幕上正播放着午间新闻：【……著名数学家陈瑾实验室爆炸案出现新的进展，警方怀疑……】
【先生一共一百八十七元。】收银员扫码时，她手上的扫描枪红光在陆沉舟教师证上短暂停留。
陆沉舟微笑着接过塑料袋，在里面装着足够制作五杯蜂蜜柚子茶的材料。
9
侦探所中，江临野将出版社收集过来的资料铺满整张会议桌。
【陈瑾删除的参考文献中，这篇《拓扑空间中的递归映射》便是当年出现争议的核心。】江临野指向手稿复印件，【他的学生陆沉舟证明了某个算子方程的全局稳定性，直接奠定了结果。而陈瑾在三个月后发表的论文……】
【竟然用了相同的方法只是改了个参数】张尧对比着两份文件，【所以是这个陆沉舟杀死了陈瑾，他是来复仇的。】
【不。】江临野拿起丢在一旁的红笔圈出陈瑾论文中的关键公式。【陆沉舟的证明其实也存在着漏洞，陈瑾不只是剽窃了它还修正了它——真是有意思。】
这时物料科突然打来了电话。物料科小吴的声音在电话中出现：【江哥，陈瑾指甲里的石墨烯检测结果出来了，检测结果显示它是参杂了氮元素的改性材料，全市想要找到只有在……】
【量子计算实验室中和明德高中科研组。】江临野答道。
他抓起放落在桌上的车钥匙，【陆沉舟他今天有课吗？】
10
落日的夕阳将黑板上的公式全部染成血红色。
陆沉舟在擦掉黑板时，教室后门传来有节奏的敲击声。
江临野依靠在后门框上，他的风衣的末端还留存着出版社门口的银杏叶。
【陆老师介意我旁听吗?】江临野脸上笑着实则一直在盯着陆沉舟的表情。【我突然对拓扑学有了那么一点兴趣。】
【欢迎。】陆沉舟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他将黑板擦放回到原来的位置，掉落的粉笔灰掉落在他的肩膀之上——在他的肩膀之上是一枚银质的莫比乌斯环，【你来的正好，刚好讲到有趣的部分。】
陆沉舟在黑板上写下:
设X是紧致豪斯多夫空间，若f：X→X连续，则存在非空间集A⊆X使得f(A)=A
“不动点定理。“江临野突然说道，【就像是有意识一般，无论如何重复更新它都会回到原点。】
下课铃声解救了这节课的僵局，呼吸几乎停滞的学生再一次恢复了呼吸。陆沉舟整理好讲台上的讲义对着江临野轻声问道：【您相信完美犯罪吗？】
【数学上是不存在完美的。】江临野一把按住陆沉舟即将合上的笔记本，【因为只要有足够的条件任何系统都会出现……】
【……混沌】陆沉舟推了推眼镜微笑道。
11
深夜之中的实验室，离心机的运转声音盖过了键盘的敲击声。
陆沉舟戴着橡胶手套，将微量的二甲基汞慢慢滴入眼药水瓶子中。在他的电脑上显示的是明德高中门禁系统的后台，他将三天前的记录调了出来：
17：34周维（访客）进入化学实验室。
在监控的画面中，出版社编辑周维用钥匙将储物柜打开，取出的正是标着“氮掺杂石墨烯”字样的样品盒。
陆沉舟按下删除键，并同时插入了伪造的日志：
17：34周维刷卡失败（权限不足）
桌子旁边的冰箱贴着学生科学竞赛海报，陆沉舟将手放在“指导教师”签名栏上。
看到指导教师这让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夜晚，陈瑾就是这样将他的实验数据导入新文件夹，并重新命名为《陈氏猜想证明步骤1-7》。
一想到这里陆沉舟的双拳就紧紧握起。
12
江临野在凌晨两点一脚将出版社的储物柜的大门踢开。
应急灯不断的闪烁照亮了躲在角落的蜂蜜柚子茶，瓶子上刻印着生产日期：2023年10月15日。
他戴着白色手套将瓶盖拧开，瞬间一股苦杏仁味涌进他的鼻腔——这是氰化物。
【周维昨天请假了。】值班的老大爷保安说道，【他最近总是抱怨眼睛疼，年轻人还是少看点手机的好。】
证物袋中的眼药水在紫外灯下散发出诡异的蓝光。
江临野拨通了张尧的电话：【逮捕周维，小心陆沉舟暂时先别惊动他，他的警惕性很强。】
接着江临野又翻开从陆沉舟办公室借来的《微分方程讲义》，在扉页有着一行小字：
献给C.J.，感谢您证明了我的不完备。
在书页中还夹着一张便签，上面是新鲜的墨迹：
当递归的恶意足够深时，亲爱的侦探先生，您也会成为函数的一部分吗？
13
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在审讯室中回响。
周维的身体倚靠在座椅上剧烈的抽搐，嘴角吐出的泡沫带着丝丝血液。
张尧无力的按压着他的胸部，而江临野死死盯着放在桌上的那瓶眼药水——氰化钾的中毒不会这么慢的。
【黎……曼……】这个编辑的眼球开始转动，移向了只有单向的玻璃，此时他的瞳孔已经开始扩散，【假设……】
江临野猛地将抽屉拉开。周维的随身物品里正躺着一本《解析数论导论》，第一页上潦草的写着赠言：【愿真理指引你。——C.J.】
就在这时证物科的小吴冲了进来：【周维的血液里检测出缓解型铊盐！真是不可思议，这玩意儿至少要四十八才会……】
江临野已经冲出了警局。晨雾中，明德高中的轮廓像一道还没有闭合的数学归纳法。
14
此时学校中的陆沉舟正在给学生们上课，陆沉舟正在黑板上推导着黎曼函数。
学生们听的眉头紧皱，有的甚至都不敢眨眼生怕自己一眨眼就错过了什么重要的内容。
但就算这样他们也仍旧很难当场就听懂所有内容。
陆沉舟轻轻敲了敲黑板：
【ζ(s)的所有非平凡零点都位于复平面的Re(s)=1/2这条临界线上。】他手中的粉笔划过黑板，留下苍白的轨迹，【但是直到现在都没有人能够证明它。】
教室的后排突然传来了鼓掌声，江临野倚靠在门框上，指尖转着那本《解析数论》：【陆老师对黎曼假设似乎很有研究嘛。】
【呵呵，业余爱好。】陆沉舟拿起黑板擦擦抹去了一个瑕点，【就和侦探先生一样，查案时顺便研究一下毒理学。】
在学生们困惑的目光中。两人之间仿佛有无形的麦比乌斯环在不断的旋转。
15
化学准备室的门锁被证物袋中的钥匙轻易的打开。
【氮掺杂石墨烯样品竟然少了两克。】实验人员指着登记薄，【但记录显示上周刚盘点过，怎么样这样……】
江临野用紫外灯扫过柜门内侧，荧光反应勾勒出一个完美的掌印——大小很明显小于周维的手。
储物柜的深处，江临野找到半张被溶液腐蚀的便签，上面还残留着公式，残留的公式依稀可辨：
∫₀^∞(sin x / x) dx =π/2
【这是迪利克雷积分。】陆沉舟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背后，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在他的白大褂衣服口袋里露出半截移液枪，【这是用来计算某些……不可见物质的分布。】
江临野看着突然出现的陆沉舟注意到，他的右手无名指有块新鲜的灼痕，其位置正好就与电击枪的接触点匹配。
16
二十年前的记忆像是坏掉录像带在陆沉舟的脑海中闪回。
在精神病院的日光灯下，仅十二岁的他颤抖的蜷缩在墙角演算着黎曼猜想。
陈瑾来到他的房间捡起了飘落在地上的草稿纸：【真是天才的证明，可惜的是在这里有个小错误。】他拿起钢笔划破纸面，【不过我可以让它变得完美。】
原本的钢板变成了注射器。陆沉舟在镇静剂的作用迷雾中听见了档案袋封口的声音:
【这孩子有严重的妄想症，那些掉落在地上的草稿纸都是他发病时候写的。】
而现在的他站在高中实验室中，看着江临野检测石墨烯样品。
侦探的脖颈有一颗痣，在他的眼中好像黎曼曲面上的一个奇点。
17
殡仪馆中的冷气冻不住死亡的气息。
【周维的尸体报告有问题！】法医老秦掀开白布，【铊中毒的确会导致中毒人员脱发，但他的头皮这些圆形的秃斑……】他用镊子夹起一块头皮，【是电极灼伤。】
江临野听到后猛地直起身：【他死前有被电击过？】
【更像是某种持续的低压电流。】老秦指向周维的太阳穴，【这似乎是用来诱发心律失常——以此来伪装成中毒猝死。】
在证物袋中的眼药水瓶在紫外线下闪闪发亮。江临野抓起手机：【我要陆沉舟他的全部医疗记录！】
18
档案室的灰尘呛得人咳嗽不止。
【2003年10月到2004年6月，陆沉舟在青山精神病院住院。】管理员咳嗽着挥了挥手，【主治医师是...】她突然做出噤声不再发出声音。
在纸业已经泛黄的病历上，陈瑾的签名赫然出现在“会诊专家”那一栏上。
诊断结果栏上依然存在着被撕毁的痕迹，上面还留存着半句“伴有数学符号妄想”。
江临野将附近翻了个遍，终于翻到了用药记录：硫喷妥钠，每周三次，剂量500mg——这是标准的吐真剂用量。
江临野放落在裤袋中的手机忽然振动。是张尧发来的消息：【查到了，在明德高中研究组中上个月刚好上报过，“低压电脉冲对石墨烯性能的影响”实验，指导教师...】
在张尧发来的消息中还有一张图片，图片上陆沉舟正在实验台前调试仪器。
背景上面的示波器显示的图形似乎与周维尸检报告是完全相同的心律波形。
19
在雨夜中的教学楼显得格外压抑，像是一座巨型墓场。
江临野一脚踹开教学楼研究室的大门，此时的陆沉舟还在黑板上写着柯西-黎曼方程。
纵使听到手枪子弹上膛的声音，他的手依然没有任何的停顿，粉笔任然坚韧有力的在黑板上划出道道痕迹。
【侦探先生，您应该先敲门的。】
【周维是死于电击诱发的心律失常。】江临野将报告排在陆沉舟满是草稿的桌子上。【你用石墨烯实验打掩护，实际上是在研究怎么远程制造心脏骤停。我说的对吧？】
陆沉舟轻笑一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在灯光的映衬下他的瞳孔呈现出诡异的蓝灰色，这是长期接触铊盐的特征：【聪明的侦探先生，你是否想过…】他突然按下口袋中的遥控器，江临野背后的投影仪突然亮起，【为什么陈瑾死前想要删除那个参考文献？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雪白的屏幕显示出一份手稿扫描件，标题是《黎曼猜想的反证》。作者署名处虽然被墨水覆盖，但页脚有个微小记号：VSZ 2003。
【因为这才是被他偷走的东西，足以摧毁他的东西。】陆沉舟的声音好像是从很远出走来，【我十六岁就证明了黎曼假设，而他把它变成了精神病少年的妄想。】
屋外的雷霆不断闪烁，雷鸣声纷泳不断。
江临野看向陆沉舟身后的黑板，这时他才发现黑板上根本就不是数学公式，而是用粉笔画的精密电路图，正中央连着他此刻正站立的位置。
20
滋滋电流的嗡鸣在墙壁里流动。
江临野的瞳孔骤然收缩——黑板上的电路图连接着教研室四角的消防喷淋头，而陆沉舟指间捏着的，正是一枚石墨烯电池遥控器。
【你知道掺杂氮的石墨烯能变成导体吗？】江临野缓慢后退，【但这高压电会首先击穿你自己。】
陆沉舟微笑：【我又怎么可能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我计算过电阻。】他按下第一个按钮，天花板传来机械转动的咔嗒声，【人体安全电压36伏，而喷淋系统的工作电压是24伏。】
冷水突然从四面八方倾泻而下。江临野的枪口在潮湿中下沉，他看着陆沉舟的白大褂渐渐透明，露出腰腹间蜈蚣般的疤痕——那是电击治疗的烙印。
21
十二岁的陆沉舟在病床上蜷缩着，他的身体不断的在颤抖。
【7号床，准备MECT治疗。】护士的声音像从隧道尽头传来。不断的在陆沉舟脑中盘旋。陈谨站在观察窗前，手里拿着他的《黎曼猜想证明》手稿：【这孩子需要清醒一下。】
电极贴上太阳穴的瞬间，陆沉舟看见数学符号在视野里燃烧。后来他学会了在脑海中构筑防崩溃的数学宫殿：将痛苦编码成傅里叶级数，把绝望压缩进希尔伯特空间。
而现在，水流顺着江临野的睫毛滴在电路板上，触发短路火花。陆沉舟似乎听见了命运齿轮转动的咔咔声——和当年精神病院的电击仪器一模一样。
22
江临野在爆裂的电光中迅速扑向陆沉舟。
两人撞碎玻璃窗户跌进雨夜，枪在坠落中走火，子弹击穿了二十年前毕业生合影——照片里年轻的陈谨正把手搭在少年陆沉舟肩上。
【你是故意引我来学校。】江临野的膝盖压住陆沉舟胸口，【周维不过是饵，你想要的是陈谨身败名裂！】
陆沉舟咳着血笑起来：【不，我要的是Q.E.D。】拉丁文缩写在他舌尖滚动，【是证明完毕。】
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割裂雨幕。物证科小吴的声音颤抖：【江哥！陈谨电脑里的加密文件破解了，是、是儿童色情影像！还有当年他篡改精神病诊断的记录！】
23
黎明像想是一只苍白的死鱼，出现在硕大的天空。
警车顶灯在陆沉舟脸上投下蓝红交错的条纹，他倚靠着救护车，看刑警们搬运贴满证据标签的纸箱——那里面装着的是陈谨二十年来胁迫学术同僚的铁证。
【你早就知道。】江临野攥着从教研室保险箱缴获的硬盘，【所谓复仇，其实是...】
【正义证明的最后一步。】陆沉舟望向教学楼，某个窗口正飘出燃烧纸张的灰烬，【当年七个被陈谨毁掉的研究生，三个自杀，两个精神分裂，剩下两个...】
他指了指自己和小吴胸前的警徽，【选择了不同的证法。】
法医掀开运尸袋，陈谨僵硬的右手食指微微弯曲——临死前他试图格式化硬盘，却不知道陆沉舟早在量子计算机里植入了递归病毒。
24
结案报告会结束后，江临野在证物室呆到深夜。
紫外线灯下，周维眼药水瓶显现出隐藏的字迹：证明引理3.2。这是陆沉舟第一篇被剽窃论文里的错误引理，而纠正它的方法就藏在...
他猛然抓起那本《解析数论》，扉页赠言的“C.J“在化学试剂下逐渐褪去，露出原本的钢笔字迹：【给证明者：真理不需要完美，只需要足够诚实。——VSZ】
手机突然亮起。未知号码发来一道数学题：
设f是定义在谎言集合上的特征函数，求证存在一个x，使得f(x)=真相
江临野冲出警局时，正看见晨雾中陆沉舟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侦探举起枪又放下，最终只是将那张写着问题的便签折成纸飞机，投向初升的太阳。
纸飞机在风中展开，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侦探存在
∴罪犯存在
Q.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