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灯与“圣诞快乐”的横幅交织,商场里循环播放着欢乐颂,这个源于西方的节日如今已在全球许多角落生根。然而,当我们脱口而出“圣诞节”时,可曾思考过,“圣”字从何而来,它又是否是一个中立的称谓?
圣诞节,这个纪念耶稣基督诞生的日子,在中文语境里还有一个不那么常用但始终存在的别称——“耶诞节”。百度百科的词条中,明确将“耶诞节”列为圣诞节的别名。
在大多数华语地区,“圣诞节”是绝对的主流称谓。但在我国台湾地区,“耶诞节”的使用则非常普遍。
这一字之差,绝非简单的用词偏好,其背后牵扯到文化翻译的哲学、历史语境下的权力关系,以及当代文化主体性的觉醒。
“圣”名的由来:一次嵌入立场的翻译
将“Christmas”或“Feast of the Nativity”翻译为“圣诞节”,并非天经地义。这个译法大致定型于中西文化交流日益频繁的晚清至民国时期。
当时的翻译界先贤,在面对西方浩瀚的文化与宗教概念时,秉持“信、雅、达”的原则,力求在中文里找到贴切而优美的对应词。
于是,基督教至高无上的神“God”,被译为了“上帝”——一个在中国儒家经典和上古祭祀中早已存在、意指至高主宰的词语。同样,对于耶稣(Jesus),也选用了“圣”这个在中文里极具分量的字,来对应其“圣子”(Holy Son)的地位。
从纯翻译技巧看,这或许是一次精彩的“归化”处理。但它无形中完成了一次立场转换:它不再是客观描述“一个叫耶稣的人诞生的日子”,而是直接采纳了基督教内部的叙事视角,确认了其“神圣性”。
这种译法,在基督教伴随西方经济、军事力量强势东渐的背景下,迅速被固定和广泛接受,成为默认选项。这与将“Buddha”译为“佛”(觉者),将“Buddha's Birthday”译为“佛诞日”的中立、描述性逻辑,形成了微妙对比。
“耶诞”之争:一段被遗忘的纠偏历史
事实上,关于“圣”字的使用,在华人社会内部早有敏感与讨论。有资料显示,在历史上某些时期,可能因为“圣”字与至圣先师孔子的尊号有所冲突,当局曾提倡使用“耶诞节”这一称呼。
尽管这一说法的具体细节有待考证,但它揭示了一个关键点:部分文化精英早已意识到,不加区分地使用“圣”字,可能造成文化位阶上的混淆与不适。
在基督教内部,对于“圣”字也有坚持。有牧师阐释,“圣”意味着独一真神的神圣,是信仰核心,不宜简化。而这恰恰从另一个角度印证了,“圣”是一个带有强烈信仰内色彩的词汇。
要求非信徒群体在日常用语中普遍使用一个承载他人特定信仰内涵的词汇,这本身是否是一种文化上的隐形要求?
为何今天重提“耶诞”?文化自觉与话语平等
今天,我们重提“耶诞节”这一选项,其意义远超于对一个历史译名的考据。它关联着更深层的文化自觉。
首先,这是追求文化话语的准确性与平等性。在全球文化交流中,保持对等、客观的叙事视角至关重要。当我们介绍伊斯兰教的“穆圣诞辰”、犹太教的“逾越节”时,都会使用客观描述。
为何独独在纪念耶稣诞辰时,要预先冠以一个需要特定信仰才能完全认同的“圣”字?使用“耶诞节”,将其与“佛诞节”、“孔诞”置于同一逻辑层面,正是回归了一种不卑不亢的、平等的文化叙述方式。
其次,这有助于厘清节日的文化属性。对于当今社会绝大多数不信仰基督教的中国人而言,圣诞节更多是一个融合了购物、娱乐、社交的“世俗节日”。
明确称之为“耶诞节”,可以温和地提醒公众其宗教起源,同时也为人们以纯粹世俗的方式庆祝它,提供了更宽松的心理空间和更合理的语义基础——我们是在参与一个以“耶稣诞辰”为缘起的文化节庆活动,而非一个宗教圣典。
最后,这关乎现代社会的文化包容与理性精神。一个成熟多元的社会,应当允许并且鼓励对一切习以为常的概念进行理性审视。审视“圣诞节”的译名,并非排斥这个节日,而是希望在我们的语言和文化中,为不同的信念系统找到一种更清晰、更互不干扰的共存方式。
语言的边界就是思想的边界。从一个“圣”字的斟酌开始,我们或许可以开启一场关于如何在全球化的今天,既开放包容,又保持清晰文化自我的有益思考。
“耶诞节”还是“圣诞节”?这不止是一个词语选择,更是一面镜子,映照出我们如何看待自身,又如何理解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