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家里又下大雨了。
从19岁以后，我就开始非常厌恶下雨天。在此之前，我虽然不太喜欢下雨天，但还不至于厌恶。
小时候，我印象中的下雨天，就是坑雨伞、糟蹋鞋子、疯狂于水花。虽然总是因为脏了小白鞋而难过，也总是羡慕别人完好的漂亮雨伞（每个下雨天我几乎都要摇坏一把雨伞），但还是懂得享受下雨天的。至少会背几首关于雨的古诗顺便模仿一下。
后来呢，人生开始下起了️，能够淋湿我的雨，我开始感受到它的不友好。
在那一个压抑的春天，我站在一中桥中间，看着汹涌的洪水，突然有了一跃而下的冲动。我强行把思绪拉走，自己也被自己吓到。
那一年的冬天，爸爸走了，从此我无法忍受大多数的下雨天。
一方面，我对之前绝望的下雨天有应激反应，另一方面，我觉得很愧疚，愧疚于此前我竟然有心思轻生。如果知道父亲不久后将离我而去，我一定把那些傻傻的精力用来陪他。
多年后的今天，我已经不在那么咬牙切齿的恨了，所以来写写当时。
升高中时，我极其不愿意报考一中，不知为何我一直想去九中。因为爸妈执意要求“不去最好的就不要再读了”，我勉强选择了一中。
选择一个自己不向往的学校，加上突然离开了家，我开始游离。高一高二的时间，我几乎每天都在愣着过。我保持着只听课不写作业的好习惯，一到晚自习就开始观察身边每一个勤奋的同学。虽然成绩也果然垫底，可我每天最着急的还是吃饭洗澡这种事。你很难想象，一个县城一中的学生，可以蹲在地上数蚂蚁捡叶子玩一个多小时。然而，这真的是我。记得我一个高中同学开玩笑说，慧慧，你也不蠢也不丑，这两三年，你成绩垫底也就算了，也没见你谈恋爱，也没见你像问题少年那样疯玩，你每天到底在干什么呢？
至今，我也很难描述当年的自己。
只是，到了高三，这一切都变了。
在高二的下学期，出于同情心，我答应帮一位同学的忙，遗憾最后并没有达成她想要的结果。由于她相对特殊的成长经历，她是一个极其没有安全感的人。因为没有帮到她，也因为在帮她的过程中我求助于他人时无心透露了她本来想要保密的部分隐私，她开始迁怒于我。最终，在她的设计下，我失去了当时最在意的几个朋友。同时，她让几乎所有人都将矛头指向了我。比如，我当时认定的最好的闺蜜，竟然教育我“要做一个好人”。比如，当时我很欣赏的男生因为早恋而成绩下滑，在她的描述下，班主任居然觉得一切都是我造成的，从此每天走进教室第一件事就是找理由骂我几句……
善良（无知，愚昧）如我，当时竟然不懂得反击。甚至，觉得为了不让我的好朋友们遭受她的报复，每天告诉自己要一个人把这些扛下来。记得当我的好闺蜜说“你怎么这么坏，我怎么感化不了你”的时候，我绝望的准备割腕自证清白。回想起来都觉得可笑，最终没死成，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应该再交代几句……
虽然最终也没死成，可是却开始了抑郁的过程。就是那个春天，我开始变得抑郁，开始害怕下雨天。我记得当时最严重的时候，每天以为自己在看电视，眼前的所有人真实却又虚幻。
爸爸感受到了我的不正常，努力联系我身边要好的朋友问我是不是失恋了。高考那天，从来放任我自己纵游考场的他跑到学校要陪考。
然而，压抑的我，坚决的把他赶回家。那天下了大雨，爸爸很迟才到家。因为之前着急地跑去陪考，他丢下了手头的活。被我赶回家时已是夜晚，他只好又冒着大雨补救原本的农活。雨太大，他从烤烟叶的房顶摔下。
因为操心我，也因为不想花钱以免影响我的学业，爸爸接受了镇上庸医的敷衍。
高考后，她们毕业了或者换学校复读，总之离开了我。我突然就醒了，突然觉得自己怎么会忘了还有爸妈。于是，爸爸和我商量复读，我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我想我应该要彻底和过去告别，然后重新开始。于是，那一年的八月九月，我花了很多时间精力，和高三告别。我要求自己开始原谅伤害我的她他们。也开始腻歪那些我被误会时还在我身边的人，在她们大学之前好好和她们共处。我告诉自己，我要把那些伤害放下，然后拥抱这些我真正应该珍惜的朋友们，等大家都去上大学了，我就开始认真学习追赶她们。
九月中下旬，她们几乎走光了，我认真学习了一两个星期。一天，妈妈陪爸爸到县城看病，说是之前摔伤可能没治好。爸爸突然瘦了好多，从小没见过他那么瘦。10月中旬，确诊肝癌。
我很难描述当时的自己。
家里伯父也是肝癌走的，由于他的经济条件比爸爸好太多，却最终债台高筑的走了，爸爸的直系亲属几乎都是放弃治疗的想法。甚至，爸爸想和自己侄子聊聊天，走到堂哥家门口，婶婶见面就直接说“你侄子没钱”
今天的我可以理解他们当初的选择，但那时，我完全不能接受。
我记得，我哭着和姑父说，我也知道癌症几乎治不了，可是爸爸养我20年，哪怕他这次真的要走了，在死之前我也希望能尽一次力，让爸爸觉得还有一个女儿是愿意为他努力的。我说求求你们帮我凑一次钱，如果这一次化疗没有效果，我以后再也不会向你们开口。姑父说，钱我借你，但如果我是你爸，我宁愿去死而不是拖累全家。亲戚们非常不情愿的凑出了一次化疗的钱，妈妈陪着爸爸每天在医院。
我满心以为有治疗就一定有效果，也开始着急下一次的治疗费用。
此时，曾经要求自己为了原谅而参加的聚会上认识的某位同学的叔叔出现了。他说他会尽力帮我。他带我去收集了红豆杉用于煮水药用，为我采购了部分家里所需的物品，也时常到学校看望我。
有一天，得知爸爸要化疗，他说，他想资助我，可是阿姨不同意，阿姨以为他是不是另有企图，我向他表达了感谢及歉意。几日之后的一个周末，他说要带我见一下一些朋友，是警察叔叔们，说他们愿意帮助我。他带我在校门口吃了晚饭，随后把我带到临近的一个ktv。在那里，确实有县城某一个派出所的警察叔叔们，其中一位据说是所长，告诉我有困难警察会帮助。有一位警察叔叔很贴心的说不会喝就别喝，我确实不会喝酒，就只唱了两首歌。那位贴心的叔叔随后用非常厌恶的眼神看了所长一眼就告辞了，临行还嘱咐我少喝酒。大概八点多，我表示要回学校了。他和我说，先去一趟派出所写一个申请书，说警察叔叔好不容易开口，要抓紧时间。于是我们赶往派出所。
来到所长办公室，所长告诉我，要是太迟了可以住所里的休息室，回去也不安全。我心里闪过一丝不安，但很快略过，毕竟在派出所。随后，所长打开了一个抽屉，里面装满了现金。所长抽出一叠比划说，你看别的没有，就不差钱。我尴尬而礼貌的笑了，骨子里我觉得这是炫富。此时叔叔说晓慧你要不玩一会电脑吧，叔叔去和值班民警谈点事。
我也不太会玩电脑，就打开了qq随意玩了一下。
此时所长走到身后，说，你的头发真香，并突然隔着他的办公椅搂着我的腰，甚至开始要触碰我的胸部。我吓坏了，不知所措，整个人都在抖。他见我如此紧张，说别紧张，然后走出了办公室，边走边说，别怕慢慢来。我拿起小灵通，发短信给叔叔说我好怕我要回家，我马上要回家。并立马从在线好友中找到几个县城的同学弹消息“今晚去你家住可以吗”。
很幸运，立刻就有了回复。
此时叔叔也走了出来，他说怎么了，我说那个叔叔（所长）抱我，我很害怕，我要回家。叔叔说不会吧，没事那我们走。他很快就带我走出了办公室。走到楼梯时，我听见那个所长大声骂到“XXX我操你妈，你耍我”。
路上我和叔叔的对话：
“学校关门了你住哪，我给你开个房间吧，你放心就你一个人住”
“不用了，我住同学家，已经约好”
“真的吗”
“真的”
“叔叔真的只是担心你”
“我知道的”
“叔也没想到是这样子，你是不是觉得，叔和他们一样，也是坏人”
“不，叔叔能为我做那么多，我很感激”
说实话，当时，更多的是恐慌，说还相信他是一种托辞。但是，由始至终，我没有恨他或者觉得他坏。至今我仍然感激他为我找药和其他。同时，派出所的事，我虽然也认为他是知情的，但我认为他只是给了我一个选择。
第二天从同学家回到宿舍，我洗了一个小时澡，那个所长隔着衣服搂过的腰和侧胸的位置，我搓了不知道几十遍。我将身上穿的衣服洗干净晒干后，丢到了垃圾桶。虽然比起那些真正被侵犯的女生，我很幸运，我甚至没有被触及一寸肌肤，但我仍然觉得很脏。
连续的三天，我都史无前例的失眠了。之后，我和一个患抑郁症的同学说，我也抑郁到失眠了，已经三天。他偷偷将自己的安眠药分了两粒给我，嘱咐我吃三分之一即可，最多一半。那是我唯一一次吃安眠药，醒后仍然头昏的感觉，让我这一生都不再愿意通过安眠药来解决失眠，宁愿醒着。
爸爸的第一次化疗不仅没有效果，反而加速了身体的垮塌。加上亲人们放弃的绝望，爸爸仅在一个多月后就离开了我。
我没怎么哭，抱着爸爸的遗体，一点都不害怕。姑父说，爸爸走了，现在你要想办法凑钱办葬礼，那一刻我虽然知道他说的是现实，可我突然就很想冷笑。后来舅舅来了，说葬礼的钱倒是不多，但终归你叔叔姑姑们都在，先尊重他们的意思，如果他们不愿意出钱，舅舅来想办法。葬礼平静的办着，因为爸爸年轻，送他的人不多，但是来了的人大多都哭了。
我印象最深的是送爸爸火葬，家里连我一共去了大概五个人。到那以后，叔叔或者舅舅去抽个烟，姑姑去上厕所，还有谁去办手续。总之，某段时间是我一个人陪着爸爸。推进火化间的时候，一开始只有我一个人在旁边。出于节俭，孝衣是白布简单缝的，加上露出一半的校服，看起来应该是很可怜。工作人员问我，怎么就你一个人呢，叹了口气。我回答到，还有几个的，在不远处，我去叫。走到火化间的侧面，我突然又有种想要冷笑的心情。新送来的遗体是一位老人家，子孙四五十人的队伍、整整齐齐的孝衣。哀乐、哭鸣，对比爸爸如此冷清。爸爸的遗体几秒钟就进了火化间，我甚至来不及反应，只是问了句，就这么没了吗？
抱着骨灰盒入殓完，葬礼就差不多完成了。回到家中，邻居家的长者夸我能挑梁，说一切都很妥当。我笑了，像书里写的一样，礼貌的说都靠大家。我没有说出心里的话，我不想挑大梁，我只要当爸爸的小闺女。
我没有很难过的样子，同学们都为我担心。一位同样失去过家人的同学说，你越是平静我越是害怕。
我也不知道一切究竟怎么变化。以后的好几年间，我并不觉得爸爸走了。回到家中，如果我在厨房，就觉得爸爸还在卧室看电视；如果我在看电视，我就觉得爸爸在厨房……我总是梦见他，他总是告诉我再吃几次药或者再换个医生病就好了。
姑姑们希望我放弃学业，说可以为我找个工厂打工，等债还完了就找个人嫁了。同学们及其反对，说哪怕每个人一天给我一块钱，也够我吃饭上学了。老师说只要你读书，什么条件都答应你……我很感激老师同学们，我也强迫自己要听爸爸的话上大学。可是我却控制不了那种冷笑的心情。直到512大地震，我捐了几百块钱，才突然觉得可以呼吸点空气了。这个行为被校长当众批评，他觉得我作为申请减免的人，不应该有这样自不量力的行为。我无法解释，只知道我就想这么做。
不出意外的，二次高考的成绩比一次的还差。朋友问我要报什么学校，我说，福州不去厦门不去，去了我可能会犯罪，我恨他们。是的，如果爸爸没走，我已经原谅了那些青春小伤痛。可是爸爸走了，我开始恨他们，开始觉得他们是间接的杀人凶手。医生说，爸爸可能本身肝功能差，那一脚没摔好，抵抗力全面下降，直接转癌了，时间完全吻合。
如今能想明白，那时恨他们，不过是因为自己无法原谅自己，无法面对愧疚。可那几年，就是恨。记得大学里的某一天，那个我曾经挺欣赏的男生联系到我，我质问了一茬，告诉他再也不会联系。他说你已经背下了我的联系方式了。那一刻，我觉得是一种侮辱，于是第二天就真的再也记不得联系方式了。那个好闺蜜，后来偶遇都是用无比愧疚的眼神看我，可我却非常冷漠。
如今过去多年，大多数时候，我都在把自己拉进正轨。可总有那么一些时候，心里会扭曲。所以如今很能理解那些成长环境不佳就心里扭曲到犯罪的人。我想，我至今没犯罪，是很幸运的。纵然我的经历不少，可是每一个挫折时刻，都有人在身后等着拥抱我，只要我愿意给自己一个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