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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在北方的农村度过，儿时和少年都搁在那里。村东头有条土路，走到底是一道缓坡，坡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槐树。夏天树荫铺下来，村里的老人搬着马扎在底下打盹。我常坐在坡上，什么也不干，看天从亮到暗，看远处田里的玉米叶子反着光。后来离开村子，槐树还在。
风物大概就是如此。在一个地方待得久了，总有些零碎落进眼睛里。槐树叶子先黄一半，另一半还绿着，风一吹，黄的先掉，绿的再撑几天。夜里醒来，窗外有人赶路，脚步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去哪儿。雨后清早，土路上积着水洼，水洼里映着一角瓦檐。没有多大意思，可要说完全没用，也不对。一个人活着的底子，靠零碎东西慢慢攒出来。
我有个本子，专门记零碎。算不上正经日记，吃了什么、见了谁，一概不写。想起来就记两笔，想不起来就算了。其中有一页写的是“姐姐在花盆里种的第一朵凤仙花开了，比去年早三天”，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叉，意思是记不清去年到底是哪天。另一页只写了四个字：“风大，关窗。”再往后翻，夹着一片枯透了的银杏叶，脉络还清楚，一碰就碎。本子攒多了，鼓起来，文件袋的拉链都拉不上。
有人管它叫闲工夫。我觉得也对。正经事要做，闲工夫也不能全丢。村里有个以前在县城上班的邻居，退休以后养兰花。养兰花是精细活儿，浇水不能多不能少，夏天遮阴，冬天保温。有一年兰花全死了，他也没说什么，把空花盆一个一个摞在墙根底下。第二年开春，又去花市挑了两盆最便宜的回来重新养。起初我不懂，问他折腾什么。他说，总得有个惦记的东西。
慢慢才明白。人活着，眼睛总得落在什么地方。落在哪儿，哪儿就有了着落。
本子里的字和叶子翻来覆去地看。看多了，字和叶子都不像原来的样子。说不上是字变成了叶子，还是叶子变成了字。夜里搬把椅子坐在院子里。风从村口那边过来，带着麦秸和泥土的气味，有人在胡同里乘凉，蒲扇啪嗒啪嗒响。
远处土路上有拖拉机经过，车灯晃过墙头，慢慢地挪。想起小时候在村东土路上走，情形差不多。风从坡上下来，带着玉米叶子的味道，天边剩最后一道红光。我什么也没带，就一个人。如今也什么都没带，还是一个人。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可是仔细想想，日子过去和没过去，区别不大。地还是地，河还是河。春天槐树发芽，秋天叶子掉落。攒下的字、叶子、脚步声、水洼里的碎瓦片，搁在原处，不碍事也不占地方。哪天空了，翻一翻，翻完了合上，放回去。风从窗户进来，哗啦哗啦翻过几页，不管它。
窗外暗下来。胡同里乘凉的人散了，蒲扇声没了。本子搁在桌上，最后一页是去年秋天写的：“柿子红了，摘了六个，甜。”就这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