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他走到曲江边。不是想去——是腿自己把他带过去的。曲江曾是长安最繁华的去处。玄宗在这里设宴,御舟驶过水面,两岸烛火如星,新科进士们在曲江亭下饮尽杯中余酒,杨家的画舫上飘出整夜不落的歌声。江面上层层叠叠的倒影,水面上的丝竹声像一层绸缎,盖住了整条河。
他站住了。曲江残了。两岸的楼阁,有的烧得只剩焦黑的立柱,歪斜地刺向天空,像一个人烧焦后仍不肯倒下的手指;有的门窗洞开,檐角垂下半截残瓦,风吹过时发出空洞的呜咽。岸边的石板被连根撬起,堆在路边,像一座未完成的坟。水面安静得不像一条河——画舫早不见了,浮着败叶和断枝,残荷三两枝,在暮色中弯着腰,瘦得像难民的手腕。
一只野鸟从岸边的荒草丛中惊起,翅膀拍打水面,溅起碎响,然后消失在城墙方向。那声音在空旷的江面上回荡了很久,一圈一圈地散开,像有人在水面上画了很多个看不见的圆。
他回到暂住的小屋,磨墨,铺纸,提笔,几乎未加停顿地写下——等墨迹干透,他自己也不知道那算不算一首诗,只是觉得“这些话必须落在纸上,让后人知道有人看见过这一切”: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他放下笔。墨迹未干,窗外传来胡骑的马蹄声。他没有回头看,只是看着纸上最后一句:他的白头,他的簪子,他还可以再掉几天的头发。窗外春天还在,花还在,鸟还在——它们不认识胡骑,不认识“破”和“在”之间的那道裂痕。他只是把“国破”和“山河在”放进同一句里——两个词之间没有任何过渡,一个紧挨着另一个,像两座对望的山崖,中间没有桥,只有深渊。他站在两个坐标之间,左边是“破”,右边是“在”。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在哪里——在两者之间。不是选择站哪一边,是承认那道深渊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