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是人人称羡的木子姐了。
木子是自由摄影师,经常能听到她又去到了哪个城市又看到了怎样的风景。对于刚出校门的我而言,木子的人生,是我梦寐以求的生活状态。
黄昏将至,我百无聊赖地窝在周铭店里刷朋友圈,木子发了一组新的照片。照片里的木子穿一条红色长裙,对着镜头笑的唇红齿白。
我回想自己日复一日枯燥无味的生活,感叹一句:“木子姐绝对是当代女性理想生活的标杆。”周铭正低头摆弄他那套新买的茶具,听到我的话抬头撇我一眼,语气不善:“你呀,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和周铭是发小,木子姐是周铭追了整整五年的姑娘。
没见到木子之前,我替自己的好朋友不值,毕竟一个男生的青春也不长。见到木子之后,我开始理解周铭的执着,追李木子五年并不算久。
木子是典型的美人骨相,身材高挑比例完美。小巧的鹅蛋脸上五官搭配的恰到好处,远看近看都难以挑出一点毛病。初见木子,我暗地里猜想,上帝一定偏爱这个女孩。
我和周铭的弟弟周泽坐在角落玩游戏,木子拉着行李箱风风火火地推开店门,随手把箱子搁在吧台后面,从酒柜翻找出半瓶酒,仰头就着酒瓶喝掉大半,红唇被酒水润的越发诱人,轻挑舌尖,将嘴角遗落的酒汁舔净。
周泽看的目瞪口呆,心痛地直嘀咕:“喝酒能和喝水一样吗?暴殄天物啊!”我反手给他一拳,满脸花痴地赞叹:“木子姐好美。”
周铭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酒瓶,板着一张俊脸:“木子,空腹不能喝酒。”木子半倚着吧台,上身微微前倾,冲着一本正经的周铭笑的邪魅又妖娆,“阿铭,你越来越墨迹啦。”
周铭晃着手里的酒瓶无奈地问:“这次是发生了什么?”木子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漫不经心地歪倒在懒人沙发里,盯着墙上的画发呆。
在我和周泽面面相觑之时,木子的声音冷冷地响起:“她又要结婚了,那个男人整日游手好闲,靠着坑蒙拐骗维持生计,可是她和我说她遇到了真爱,真可笑,上一个她也这么说。”
室内陷入一片寂静,不明真相的我用眼神询问周泽,周泽一脸茫然地摇头。我顺着木子的目光看向那幅画,周铭曾经告诉我,画的名字叫“希望”,是木子耗费一整月时间亲手所画,是送他的开业礼物。
木子闲暇时喜欢宅在家里作画。她很久之前说过,“画画的时候感觉时间流逝很快,夜幕在不知不觉间降临,等到你突然察觉之际,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你一人,那种感受很孤独,却深深地令我着迷。”
木子说那句话的时候,我们并肩站在天台,不算温柔的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她举着啤酒瓶静静地凝望远方,我下意识抓住她的衣角,她浅笑着回头问我怎么了,我依旧固执地不肯松手,咬着嘴唇支支吾吾地解释:“我有种错觉,你下一秒就要飞走了。”木子把凌乱的发丝掖到耳后,对着我笑得花枝乱颤。
其实,那幅“希望”看起来有点绝望。
周铭沉默着倒杯热水放到木子手边,周泽拽我出去买冰激凌。那日我才明白,上帝从不偏心。是啊,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木子之前的名字叫李招娣,她的父亲做梦都想要一个儿子。
18岁生日那天,她独自一人去当地派出所改名,那是她成人那天唯一收到的一份礼物。她从初中开始读三毛的作品,爱极了那首《如果有来生》。“去他的来生,我要今生。”就这样,李招娣变成了李木子。
木子的母亲是当地有名的美人,而李木子的父亲是她众多追求者中最浪漫的一位,她带着少女的天真,欢天喜地地嫁给了这个男人,以为嫁给了心心念念的爱情,可婚后生活并不如意。
结婚一年后怀上了木子,好吃懒做的父亲仿佛幡然醒悟,开始努力工作赚钱养家。人生有时如一折跌宕起伏的戏剧,在一切正在好转的时候戛然而止。木子出生,父亲的儿子梦破碎,骂骂咧咧地把母女领回家,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抱起在襁褓中啼哭的木子。
父爱,是木子人生中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李木子的母亲到底没能生出儿子,打那之后,吵架成了家常便饭,撕扯数年,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一位年轻女子抱着牙牙学语的儿子上门示威,木子的父母终于极不体面的结束了那段鸡飞狗跳的婚姻。
离婚后的母亲,成了风韵犹存的单亲妈妈。说来有趣,破碎的家庭让幼小的木子早早的成熟,而她的母亲却仍然怀着一颗纯粹的赤子之心,不停歇地继续寻找爱情。
她看着母亲一次次嫁给所谓的真爱,又一次次在爱里歇斯底里,倔强地重复恋爱结婚争吵离婚。
木子的童年,充斥着母亲时常崩溃的哀泣,经历着一个个陌生男人来去匆匆,忍耐着身边人毫不客气的指指点点。她把那十年称为忘不掉的噩梦,她藏在心底的秘密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反复折磨她,而我们所有人对此一无所知。
她在烟雾缭绕的酒吧里,眼眶通红,笑着打趣:“她每次都能一眼挑中人群中最渣的那一个。”母亲结婚的那天,木子没有出席,等我们收到消息的时候,她已经在去西藏的路上了。
28岁的木子,任性地把她的生命永远留在了西藏。
进藏的第二天高烧不退,再加上高原反应,迅速引起一系列并发症。木子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她满心失望,毫无留念地抛弃了这个曾经辜负过她的人间。
不幸的人用一生治愈童年,而这段疗愈旅程并不如预想中顺利,那些根植入骨的伤害,需要用多大的力气修补。那么,如果有来生,请多偏爱她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