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片被收入皮囊妥善系好,河滩上那具草裹的尸身也已由戈士抬入浅坑覆土掩埋。风从上游卷来,搅动未散的血腥气。河谷两岸的林木与河谷内不同,凝在斜阳里,纹丝不动,静得有些反常。
妇好抬眼望向远处幽深的山林,幽沉的目光扫过河谷两岸密匝的林木,声音亦是沉沉:“他们想叫我们疑心北疆,或是叫我们循着骨片的纹路,去往他们布好的圈套。”
妇好冷笑一声,轻掠一下被河谷的风吹散的一缕秀发,淡淡道:“留异纹骨片,又灭口信使,无非两个打算 —— 要么挑得我们与北疆族长生出嫌隙,让援手变仇雠;要么引我们一头扎进山林,落进早已张好的罗网。无论哪一桩,都是冲着这支北巡队伍而来。”

她住了口,心中还有一层她没说破:对方能尾随至此而不露行迹,足见对这片河谷熟稔至极,这支队伍之中,只怕早已安插了他们的暗桩。蓦地想起午间那个烧火煮食的杂役,他当时的异常,不知会否跟此事有关?
一念及此,下意识举目四顾,在人群里搜寻那个杂役的身影。
子隼顺着她的目光巡视一圈,并未发现异常,略一沉吟,拱手道:“不若让末将带人沿下游河滩搜一圈,看看有没有其余踪迹,或可追踪凶手去向。”
“不必大动。” 妇好摆手,“此地不宜久留。搜捕只会分散人手,或是正好落入对方调虎离山的算计。”
子隼怔了怔,旋即会意,重重点头。对方正巴不得商师分兵去追,一具无名尸身换队伍散乱,这笔买卖,对面算得极精。
妇好转回头看向亚雀:“原定路线不变,依旧顺着北疆人留下的记号往上游山坳走。只是所有人收缩阵型,戈人分作前后两哨,前哨探路,后哨断后,彼此呼应。”
亚雀抱拳领命,转身疾步自去点将:前哨四名脚力最健的戈士,隔半里举旗为号;后哨缀四名弓手,专防有人自后掩近。其余人众收拢中军,车轮放缓,蹄声压低,整支队伍无声无息地重新整束。

妇好又看向子隼,神色郑重:“多加留心,这一路,我们不止要防备前路的埋伏,还要防备旁人刻意塞过来的陷阱。”
子隼肃然应下:“明白。”
芷丁立在一侧,悄悄望向荒原深处。他不知道父朔的族人此刻是否还在林间远观,有没有看见河滩上这一出变故。山风卷着草木气息,混着土腥与淡淡的血腥气漫过来,让人有刹那的窒息感。
即便他不懂深宫和朝廷的权谋,可自从离开王都这一路遭遇,也足以让他清醒,前路的棋局,根本不止是各方势力争抢祖父那么简单。今日多出的那暗处执刀弈者,每一步记号、每一枚骨片,都藏着夺命的圈套,而这个圈套,或许目标是他们所有人……
队伍重新整束,车轮碾过碎石,沿着河谷,向着上游山坳缓缓前行。密林深处,数道冷冽的目光,正牢牢锁着这支缓缓移动的北巡队伍。为首之人收回目光,以手比了个无声的手势,身后黑影便如潮水般向山坳深处退去。

他推了推面上图案狰狞的面具,望着商师远去的方向,拇指缓缓摩挲着袖中另一枚骨片,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