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父亲坐在海边,吹着咸咸的海风,听他讲年轻时做水手的日子,妈妈已经做好了饭菜,在她的声声呼唤下,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慢慢从夕阳下的沙滩上回到了海边的小屋里,身后的海浪卷起鹅毛般雪白轻盈的泡沫,随着深红色的夕阳慢慢沉入海中。

我叫海生,是一个在海上出生的孩子,但是……我却从未出过海。
听村里的老医生说,我是近几十年以来唯一得了“海盲症”的孩子——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病,只要一上船,便会头晕、失明、失聪、呕吐,甚至于昏死过去。
于是,我对大海的幻想,只停留在岸边的礁石之上,尽管偶尔会有海鸟落下小憩,也会随着流动的云再次离去。
但我始终有颗向往大海的心,每当父亲出海归来,我总会忙不迭地跑到跟前,帮他清点收成、整理工具,然后缠着爸爸给我讲大海上的遭遇。可他总不敢对我提起太多,我知道,他怕这样会勾起我的憧憬——在他下次出海时,又会在船舱的角落里发现一个捂着口鼻蜷成一团的小小身影。
在接连抓到我三次“偷渡”行为之后,爸爸出海便再也没有提前告诉过我了。
此后过了一些时间,妈妈把我送到了离家乡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上学,那里没有礁石、没有海鸟、没有咸咸的海风,只有连绵不绝的大山和悬在山上的稻田。
老师说,我是海的孩子,同学们也会在课余时间里吵嚷着要听海的故事,可我哪里又曾经历过呢?看着同学们殷切的眼神,我沉默了。
“其实我……”
他们的目光更加热烈了。
“其实啊,大海和你们这里的大山一样美丽,海上有许许多多的船,那些都是出去打渔的人们……”
我和同学们侃侃而谈,将父亲的经历添油加醋一番复述而出。
“海里的鱼和河里的鱼一样吗?”
“可不一样啦,海里的鱼比河里的鱼大得多呢!”
“那你们是不是天天都有鱼吃啊?”
“那当然,我可是大海的孩子。”
“哇…”
同学们的眼神中愈发流露出羡慕,也让我愈发脸红——我不过是一个被大海遗弃的孩子,却妄想和清山秀田畅谈海的辽阔。
编织的故事纵使完美,也总有讲完的一天。
某天,当我再提起海里的大鱼的时候,同学小胖在一旁问道:“这跟你上一次讲的不一样啊。”
“啊…”我一时语塞,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这是另一种鱼…”
“哦。”
我开始惴惴不安。从这以后,每次提起大海,我总要逐字逐句地斟酌一番,生怕露出什么马脚。
毕竟,我是他们眼中大海的孩子。
我不能理解“海盲症”到底是怎样一种可怕的疾病,难道真的是大海赐予我的诅咒吗?为什么你让我降临到这个世界上,却又不让我领略世界的美好呢?
大海啊,请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
我变得沉默,我已经没有故事可讲了。
于是,我更加迫切的希望爸爸能够给我带来一些新的故事,但好巧不巧的是,爸爸前不久出海时受伤了。
我无法再借用他的丝线编织我的衣衫,飘摇的线头像是一根导火索,轻轻一拉,整件衣服就会七零八落。
母亲逐渐发现了我的异样,她问我是不是在学校受欺负了,我只能摇头。
因为,在我的家里,我是被明令禁止接近大海的。
我只能期盼着爸爸能赶快好起来,再带给我一些关于海的故事。
然而爸爸的伤好像很严重,一连整个暑假都不能下床走动。听那天和他一起出海的叔叔说,爸爸是和一种很凶很凶的鱼搏斗时撞断了肋骨,他们都说爸爸是英雄,但是,和大鱼搏斗就能变成英雄吗?
我不太懂。
转眼又到了开学的日子,我将偷来的纱布悄悄放进书包,到了学校之后,又学着爸爸的样子缠在身上。
“海生,你这次回家出海了吗?”
“那当然,你看,我还跟爸爸一起跟大鱼打架呢!”
“哇…”
我亮出自己的“伤疤”,告诉他们,这可是“英雄”的象征。
当我还沉浸在“英雄”的赞美中时,一节体育课却将我顽劣的把戏彻底戳穿。
那天很热,上完体育课的我习惯性地撩起衣服扇风,却不知身上的“荣誉”早已散开,我就这样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在操场上游走,直到它彻底散落在地,被同学抓了个正着。
“你身上根本没有伤疤!”
“你是个骗子!”
“大海的骗子!”
“哇!!!”
没有羡慕的声音,大海的孩子在大山的操场上寒伧大哭起来。
老师把这件事告诉给家人,当妈妈问起时,我再也忍不住情绪,一下子扑到妈妈怀里。
“为什么我不能出海啊!这个病到底是什么啊!为什么他们都能去,我不能去啊!我不是骗子,我不是大海的骗子…呜呜…妈妈!你告诉他们,我不是骗子!我不是骗子!”
“妈妈知道,你不是骗子,你是妈妈的孩子,你是大海的孩子。”
“那为什么大海的孩子不能接近大海啊?!为什么啊?”
“因为…”妈妈哽咽了,也许她也不知道究竟该从何说起,她只是轻轻抱着我,企图能给我一些安慰。
“妈妈,我根本不是海的孩子,对吗?”
“怎么会呢?在妈妈眼里,你一直都是大海的孩子。”
“那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跟爸爸一起去大海呢?”
“因为…”妈妈的眼角滑落一滴泪水,缓缓说道,“你是在船上出生的——
那个时候,妈妈已经怀孕你好久了,爸爸担心妈妈和你会受伤,就一直不让妈妈和他一起出海。但是,妈妈哪能闲得住呀,那天,爸爸回来的很晚,妈妈给爸爸做好了饭,却一直看不到爸爸,妈妈就在海边等啊等啊,都等到快睡着了,爸爸才开船回来,那时候啊,爸爸一定很饿很饿,连船都没栓,就直接回去吃饭了,妈妈一看,万一船被冲走了怎么办?所以啊,妈妈就瞒着爸爸,偷偷去栓船了,但是,那天晚上很反常的涨潮了,一下子就把小船冲走了…”
“那,妈妈,你被冲到大海里了吗?”
“对啊,妈妈那时候可害怕了,妈妈就拿起船桨划呀划呀,但是,妈妈的力气哪有大海的力气大呢?小船就越飘越远,越飘越远,最后还是爸爸发现,赶紧带人来找妈妈的呢!等他们找到妈妈的时候啊,都吓傻了!爸爸还说,哎呀,咋还多了个小人儿啊。”
听妈妈说到这里,我竟噗嗤一下破涕为笑:“妈妈,那个小人儿是谁啊?”
“那个小人儿,就是你啊。可能是因为妈妈那时候在船上呛了几口水,所以,你一生下来,就不能接近大海了…”妈妈紧紧抱着我,好像生怕我会死掉一样,“对不起,我的孩子…”
我慢慢接受了自己不能出海的事实,虽然还是对大海抱有某种幻想,却再也不会和同学提起我与大海之间的故事了。
我念完小学、初中,最终凭借着一个还算不错的成绩,考上了县重点高中。
接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爸爸妈妈比我还开心,他们说,这个小渔村终于要有出息了。
那天晚上,小渔村热闹极了,村长抱来了两箱好酒,叔叔阿姨们都往我的口袋里塞红包,宴席上尽是让我耳目一新的食物,还有许多见都没见过的大鱼,听说,那些大鱼都是渔民们的宝贝,摆到市场上能卖好多好多钱呢。
爸爸破天荒的喝了几杯酒,待宴席散去,他端起没喝完的酒,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一旁,满嘴酒气地说:“海生,你想出海吗?”
“这个,我,”爸爸的眼神很诚恳,盈盈得闪着光,而我却一时语塞,“我吧…”
“嗯?想不想?”
“嗯…不想。”
爸爸的眼神突然失去了光芒,却仍试探着问:“果真不想?”
“不想。”
“你以前不是一直要跟爸爸出海的吗?”
“啊,那是以前,那时候小,不懂事。”
听到这里,爸爸怔了一下,撅起嘴唇拨弄着头发:“海生啊,你长大了,知道不让大人担心了,这是好事,”说着,他狠狠地压了一口酒,“但是,你知道身为一个男子汉,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胆量!是勇气!是为梦想永不止步的…呕…”
看起来,爸爸好像喝多了。但他又突然抬起头来,目光坚定地看着海面。
“你!海生!你是海上出生的孩子!你是大海的孩子!大海的孩子,怎么能没出过海呢?!男子汉!就是要…呕…”
看起来,爸爸真的喝多了。而他再次抬起头来,依然目光坚定地看着海面。
“你那天,跟你妈,说的我都听见了,那会儿,我,你爹我,害怕,怕你出事,就没再…没再提这件事,但是!现在!你得…呕…”
“我得扶您回去睡觉了,爸。”
“嗯…哈哈哈,睡觉好啊,睡觉,睡觉去。”
我一直以为爸爸只是喝多了,但就在我临走去学校报道的那天,爸爸突然神神秘秘地叫住准备出发的我:“走啊,爸带你玩儿去。”
“我上学呢爸,今天得去学校报道。”
“哎呀,我知道,不耽搁。”说着,就拉着我要走。
“不是,咱去哪啊?”
“出海!”
“啊?!”
爸爸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哄住了妈妈让她回家,硬是在公车即将发动的前一刻把我拽了下来。
“真去啊?!”
“男子汉说话,说到做到!你小子该不是怕了吧?”
“怎么会!我可是海上出生的孩子,我是大海的孩子!”
“好啊!大海的孩子,爸带你看看新买的船,那可是烧汽油的船,跑的快着呢!”
“哈哈哈!”
那是一种兴奋与恐惧交织的感觉,就像要去见一位相谈甚欢却不曾谋面的姑娘一般,紧张得牙齿都酥软无力,这种感觉不断冲击着大脑,一路上,我只想着该如何讨这位姑娘的欢心。而当我真正踏上船的那一刻,这种感觉便在顷刻之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迫切与热烈的碰撞,如同热恋的情人,满心只有彼此的模样。
爸爸平缓地开着船,直到海岸消失在视野中,目及之处,只剩下翻涌的波浪和白色的浪花,在阳光的照耀下让人头晕目眩。
我想起村里老人曾提起的传说,深海里有一只凶恶的海兽,它会在风平浪静的时候浮上海面,潜伏在渔船底下,趁你不留神的时候,便连船带人一口吃掉。
“爸!”
“啊?!”
“我…呕…”我无力地伏在船舷上呕吐不止。
“怎么了?!”爸爸赶忙过来查看。
海鸟在海中潜泳,飞鱼在天空翱翔,偌大的太阳吞噬了整片海,大山从海中冲出,峭壁上,斜立着一排排整齐的房屋树木,刹那之间,黑白颠倒,我听不得一丝声响,看不见一丝光亮,世界只剩下天旋地转,地覆天翻。
“爸…”
多年之后,我从海军指挥学院毕业,成为一名光荣的海军。
当我站在甲板上,身着白色军装出现在家乡附近的海域时,依然能想起那天父亲对我说的话:
“海生,大海给了你生命,就一定不会抛弃你,如果你的梦想是大海,就不要恐惧它,站起来,像个男子汉一样,像个真正的水手一样,迎接大海的洗礼吧!”
像个男子汉一样,像个真正的水手一样,迎接大海的洗礼吧!
谢谢您,父亲,为我支撑起了如此沉重的梦想。
船舱药箱里的药,我知道是您准备的,谢谢您,母亲,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出海归来,我又和父亲坐在海边,吹着咸咸的海风,听他讲年轻时做水手的日子,他说,他为有我这样的儿子而感到骄傲,妈妈已经做好了饭菜,在她的声声呼唤下,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慢慢从沙滩上回到了海边的小屋里,身后的海浪卷起繁星般金光旎丽的泡沫,随着艳红色的夕阳慢慢沉入海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