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05
蘇吉兒
一大早七点钟,从省城大侄子家门口乘坐回乡下的直达线车,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在悄悄渐白的颜色里渐次变得不那么刺耳。车速也慢慢快起来。

我望着窗外,模糊之中忽然有细碎的白点,像被风揉碎的月光,片片飞舞随风掠过玻璃,消失在车后方,随机落在地面上,转瞬化开一小片看不清的落点,远看路旁边的田地渐渐变得更白了些。

起初是零星的几点,而后便成了绵密的絮,纷纷扬扬,将天地间的轮廓都晕染得朦胧起来那是久违的雪,在回乡的路上,没有预兆地悄然而至。

省道县道两旁的白杨树早已落尽了叶,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蓝色的天空,此刻正接住这立春后的第一场雪。
雪花落在枯枝上,不一会儿便积起薄薄一层,像是给枝干裹上了一层素白的绒衣。风中摇曳的树枝又把雪抖落一点散成了雪花四处飘扬后而落下,天女散花形成了白色的雪绒花,清冷的白美人,估计会让南方的小土豆们向往至极吧。

可对于从小生长长年生活在这片寒冷的土地上的人来说真是司空见惯的影像,一点儿也不足

为奇,可对于我去往异乡的游子来说,归乡后见到久违的冰雪虽然冷但却感到格外亲切。

远处的田野褪去了最后一抹苍黄,被雪雾笼罩着,只余下隐约的起伏,如同沉睡的大地卸下了所有喧嚣,归于沉静。偶有村庄掠过,早就被太阳融化了一部分露出的的红瓦屋顶,渐渐又覆上厚厚一层白雪,烟囱里冒出的炊烟在雪幕中袅袅升起随风独舞,忽浓忽淡,浓淡的行云流水般的弯曲流线型烟雾缭绕,缥缈得像一幅水墨画里未干的笔触,柔得让人心头一软。

车行路上略有颠簸,路面上漂浮着流动的雪花儿,本已经要尘埃落定的雪又被车行裹起来的风吹的漂浮不定,那种随风而去的雪曼妙妖娆的舞姿,让灰色的路面远看过去像光滑的冰面。

光滑的路面让过往的司机更加额外小心翼翼地驾驶着车辆,而车内的我们望向车前的漂浮着雪花的路面,倍感清冷和萧瑟,可一圈圈向前滚动的车轮就在这飘雪的路上把我们要带回了久违的家。

车内的暖气烘得人微醺,热得背心出汗,于是脱下厚厚的羽绒服才算清凉了许多。我用指尖贴着微凉的玻璃轻轻擦拭玻璃上的雾气,露出了清晰的玻璃面,也露出了车窗外的杨树枝和田地垅头上的庄稼茬,也能清晰地看清雪花在窗外变幻着优美翻飞的姿态。


它们有时被风推着,斜斜地划过视线,像是急着奔赴某个约定;有时又悠悠然飘落,在车轮胎滚动的气流里旋转着,又成了漫天飞舞的细小白星子。

这雪,落在回乡的柏油路上,落在熟悉的玉米地垅沟垅台间,落在大片稻田的田埂间,奇异地勾起了心底最熟悉的暖意。
从前从小到中学时的冬天,都是这样的雪,也是千篇一律地落在家乡的乡村土路上,落在院子里的老榆树上,落在老爸老妈那低矮黄土筑的茅草屋檐上,连空气里都飘着雪的清冷和从门缝里飘出的玉米碴子粥的香味儿。

车过省道,进入县道再到乡道,二三个小时的车程后,窗外的雪景愈发清晰。天渐渐由早晨的昏暗到亮白,近上午十点时光,雪势渐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纯粹的白包裹着。
远处的乡村房屋隐去了棱角,成了一条灰朦朦的线,天地合一之间有了树枝的点缀,少了些单调,让视野里增添了一些别样的色彩和视角。

近处的树木挂起了雪挂,晶莹剔透,像是大自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沙沙作响,与车内轻柔的音乐交织在一起,成了归途上最动听的旋律。
我忽然觉得,这场雪像是一场温柔的洗礼,洗去了旅途的疲惫

,也洗去了城市的喧嚣,只留下满心的澄澈与期待。
记忆中的故乡,总与雪有着不解之缘。每到冬天,雪花飘落时,小伙伴们便会跑出家门,在雪地里追逐打闹,堆雪人、打雪仗,冻得鼻尖通红却乐此不疲。
每家的大人们各忙各的,偶而会有童心未泯的大人煞有介事地站在门口,呵着白气,喊自家孩子回家吃饭。那简单的咸菜和饭的暖意,混着雪的洁白与清凉,成了童年最深刻的印记。如今身在异乡,有一年的光景再见这样纯粹的雪,也许久未曾有过这般归心似箭的心情。

雪还在下,越来越密,像是要把整个归途都变成一场浪漫的奔赴。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而心底的思念却愈发浓烈。
我知道,再过不久,车子就会驶入熟悉的村庄,映入眼帘的,会是覆盖着白雪的屋顶,会是村口那棵老榆树和粗柳树,会是家人翘首以盼的身影。

这场雪,像是上天的馈赠,为回乡的路增添了几分诗意,也让久别重逢的喜悦,多了几分厚重。
车继续在风雪里砥砺前行,雪落无声,风刮无痕,却在心底激起层层涟漪。原来,最温暖的归途,从来都不止于脚下的路,更在于心中的牵挂与期盼。

朔风卷着碎雪,漫过苍茫的原野,天地间一片素白,将归途的路轻轻覆上一层绵软的银霜。一路行来,天地一线隐在雪雾中,虽然正近中午,没有暮色漫上来,借用刘长卿笔下“日上三竿雪雾漫,天寒地冻白屋连”的意境,纵使前路寒凉,那方温暖的小,始终是心底最坚定的方向。
当雪花落在故乡的土地上,当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所有的奔波与疲惫,都将化为满心的安稳与幸福。雪落归途,归的是家,暖的是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