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乡愁(一八六)毕业餐

远去的乡愁(一八六)   

              毕      业      餐

                  顾          冰

        我这一生,到过很多地方,做过很多工作,在每一个单位,总少不了聚餐,有单位组织的,也有和三五好友,一起乐呵乐呵的。在我们乡下,干什么都要吃,结婚要吃,孩子满月要吃,造房上梁要吃,人殁了更要吃,但这聚餐,不光是吃个饭,也绝非时下生意场上的饭局那般功利,而是为了加强交流,增进感情,留下回忆。回想起来,这样的聚餐,多的数不过来了,大多也已淡忘,但小学毕业时那次聚餐,却在我的记忆中始终无法抹去。

        一九六三年,我小学毕业。我的小学,叫梧岗小学,原先是个庙宇,进了大门,是一个院子,院子里栽着二棵古柏,粗壮而高大,树冠的荫郁几乎遮满了整个空间,树上筑有鹊窝,每天都能听到喳喳的叫声,仿佛要和我们的读书声比试。再进去,就是大殿,后壁是一个讲台,这是全校集体活动的场所,东西二边是厢房,隔了四个房间,我们的教室就在这里。我刚入学时,一个教室有二个年级,分别是一年级和二年级,背靠背坐,这边上课,那边做作业。一个年级就一个班,一个班二十多个人,年纪大小相差三四岁,甚至五六岁的也有,因为,那时有的小孩到了十多岁才上学,而且,中途常常有人辍学,尤其是女生,减退的最多,原因不外乎家里大人认为女子读了书没用,出门只要认得男女厕所,买东西不付错钱就行了,所以,到了毕业的时候,我们班里只剩下不到二十人。

        领取毕业证书那天,我们按规定一早就去了学校,我们的班主任抠老师(她姓寇,抠老师是我们对她的不雅称呼)站在校门口迎接我们,脸上一改往常凶巴巴的样子,洋溢着少见的笑容。我们次第往里走,她逐个叫着我们的名字。走进教室,黑板上写着二行红色粉笔字:为共产主义事业而奋斗,我们时刻准备着,边框还画着好看的花纹。平时,还有人缺课,这天到得特别齐,连惯常迟到的张含中也按时坐在了座位上。坐下以后,抠老师说,今天,你们小学毕业了,你们就是知识分子了,从明天起,你们就要离开求知起飞的学堂,奔赴不同的地方,有的升入初中,继续更高的学业,有的要回到家里,从事农业劳动,有的打算去学门木匠或裁缝手艺。我希望你们今后不管是干什么,也不管走得多远,都不要忘了这儿。

        抠老师说到这儿,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看见几个女生,在偷偷地抹泪,我心里也说不出来的难过,以前,总盼着什么时候才能从这儿走出去,现在一旦要与熟悉的校园,知心的同学分别,心里还是十分不舍。那二千多个日子中的一幕又一幕,一齐浮上我的心头。我有一个同学,叫姚榴娣,她比我要大好几岁,一天,她没来上学,我是班长,抠老师叫我放学后去她家看看,是什么原因。我走到她家,她妈妈靠在床头,头上包着蓝布,神情凄苦,旁边摇篮里,一个婴儿哇哇直哭。姚榴娣正在洗尿布,她见到我,眼里噙着泪花,有气无力地说,班长,我娘这几天病了,又没有奶,弟弟饿得直哭,家里实在走不开,说着,抬起臂弯擦起了眼泪。我知道,她父亲去年得病死了,她是家中唯一的劳力,是她母亲的依靠,她担着与年龄不相称的家庭重担,我既感同身受,又为她的旷课而担忧。从她家出来,她妈妈的神情,她弟弟的啼哭,以及她疲乏的样子,一直在我眼前晃动,我把这情况告诉了我母亲,母亲说,要是有点鸡蛋补补,或许她娘就会有奶了。可哪里去找鸡蛋呢?第二天,我提前到了学校,噌噌噌地爬上了柏树,伸手往喜鹊窝里一摸,还真有鹊蛋,我一阵欣喜,把它一个个小心翼翼地掏出来,心想,鹊蛋不也是蛋吗?姚榴娣妈妈吃了,就会有奶了,她妈妈病好了,她就能来上学了。下了树,我转身往外跑,想去送给她家,谁知,这一切都被抠老师看在眼里,她一把拽住我说,这儿是喜鹊的家,这蛋是喜鹊的孩子,你把它的孩子弄走了,喜鹊怎么还会栖息在这儿,与我们相伴,我知道你心里藏着一个美好的秘密,但决不能伤害喜鹊,我已把你想做的事做了。听了抠老师的话,我只好又把喜鹊蛋放回了鹊窝。事后,我才得知,抠老师买了一只老母鸡,还有一些鸡蛋,送给了姚榴娣家。可是,因为,姚榴娣要帮母亲做家务,家中实在脱不开,最终还是挥手而去。

        我正想着,抠老师又说,走出校门,大家各奔东西,有的人能经常见面,有的也许很难见到了,为了记下这人生画卷中最纯真的一页,我建议我们班集体拍张照,当你们老去的时候,这照片中的你和他,依然天真烂漫,永远不会老。一听说要拍照,我们高兴得拍起了巴掌。在那时,乡下的孩子别说照片,就连拍照也没见过。那年公社开放卫星大会,我代表学校少先队给模范献花,一个记者把我拍了下来,登在了报上,第二天,我恰巧感冒发烧,我奶奶就说,是那照像机把我的魂摄走了,过了几天,我的病痊愈了,奶奶却说是她到庙里烧香求好的。不过,抠老师说,拍照人手一张,每人要五角钱,今天回家后,就向家长要钱,等钱交齐了,再去附近唯一的焦溪照相馆照。

        那几天中,我一直处于兴奋之中,我母亲特地给我做了一件白衬衫,还把红领巾烫得熨熨贴贴,就等着那一天到来。可是,过了一天又一天,一点动静也没有,我去学校问抠老师,抠老师说,好多同学要不到钱,看来照不成了。这也难怪他们,当时,好多人家连灯油也买不起,像姚榴娣家,如果不是穷,她怎么能失学呢?这五角钱实在是难为他们了。盼了好久的照像,眼看要告吹,我觉得特别懊丧,难道连这样最简单的记念也不能留下来吗?我问抠老师。抠老师说,那你想怎么留下,留下什么?这时,我突然想起,刚刚我们村大田莳完了稻秧了秧田(了秧田,就是将育秧的田,也栽上稻秧,亦即夏种全部完成),村里有聚餐的习俗,就是村里男女劳力大吃一顿,一是藉此慰劳一下忙了一夏天的辛苦,再者是祈望秋收有个好的收成。我说,我们能不能也搞个聚餐,因为,村里了秧田聚餐,我们小孩是没份的,如果我们也能坐在聚餐桌上,就会有成人的感觉,一样有仪式感,一样有纪念意义。好,好主意!抠老师摸着我的头,高兴地笑出了声。可是?抠老师瞬即又露出了难色,大多数人家连五角钱也拿不出,用什么买菜呢?那好办!对这个问题,我也早就想好了,我说,向大地取宝呀!蔬菜,家家自留地上有的是,那些血红的苋菜,带刺的黄瓜,鲜嫩的茭白,细长的豆角,酸甜的蕃茄,要什么有什么,每人带一样菜,我们全班就有二十个菜,说不定比村里的了秧田聚餐还丰盛呢。那荤菜呢?我们总不能吃像天宁寺的素斋吧!我们自己动手啊!对这,我也早已胸有成竹,我说,我是捉鱼能手,黄梅季节天天泡在水里,哪回空手而归,还愁没有荤腥?

        经过紧张的筹备,我们的聚餐如期进行。到了那一天,人人都手拎肩背,带着东西去了学校,那些五花八门的蔬菜,自不必说,一惯好咋咋唬唬的沈浩兴,拎了一只竹笼,田鸡在里面和他一样,不停地呱呱呱地叫。张含中腿上还带着泥,手中的篓头沉甸甸的,问他是什么,他说是人参。沈浩兴呛他,人参,吹吧,还鹿茸呢。四眼一向谦逊文雅,端着一脚盆田螺,累得呼哧呼哧直喘粗气,说你们都看见了,咱不藏着掖着,是田螺姑娘,保证你们都喜爱。我的食材也不保密,是活蹦乱跳的籽虾。抠老师见了,说别忙着搛,(土话,杀的意思)你们先说说,是怎么捉来的。沈浩兴抢先说,田里刚莳了秧,田鸡到处都是,但它昼伏夜出,等天黑了,才出来喧腾,我提上带玻璃罩子的油灯,去田埂上,那田鸡一见灯光,就乖乖趴着不动了,我一抓一只,不消一顿饭功夫,就捉了这么多,今天,我的菜是薄皮椒炒田鸡,鲜得让你掉眉毛。他还要说,张含中打断了他,拎起他的那只竹篓,一打开盖,一条黄鳝将头伸了出来,它在洞里太寂寞了,见到这么多人,也显得那么兴奋。张含中说,我脱了开裆裤就会钓黄鳝,俗话说,小暑黄鳝赛人参,今天,我给大家做蒜仔煨鳝筒。沈浩兴问,你就不怕钓着蛇?你就不懂了吧!张含中叉着腰,像在课堂上回答抠老师的提问,这黄鳝洞,有水,光滑,而蛇洞,洞口干燥,而且粗糙,将钩子伸进去,黄鳝咬钩后,要顺势扽一下,这样倒刺便会将黄鳝牢牢钩住,然后使劲拽出,黄鳝身上很粘滑,要将中指张开,将它死死捏住,塞进篓头。抠老师在一旁说,钓黄鳝还有这么多学问,今天你是老师,给我上了一课,张含中美滋滋的,咧着嘴半天合不拢。轮到四眼说了,他结结巴巴吐不出一个字,憋了半天,他才说,这拾田螺没啥好说的,没有那么多窍门,稻田里,水渠里,河塘里,铺天撒地,但必须赶早,要在太阳出来前去拾,不然,等到日上三竿,它就又钻到泥里去了,再是拾回来后,要用清水养,还要洒上几滴油,它才能将泥土吐出来,其实,它没啥好吃的,不像田鸡那样美味,也不像黄鳝那样滋补。抠老师不住啧啧赞叹,说田螺姑娘是美的化身,这道菜有着丰富的人文色彩。最后,大家让我说说赶虾的情形,我说,赶沼虾没什么,我肚子饿了,我们还是赶紧做吧,今天,我学做一道菜,籽虾烧老黄瓜,这可是我第一次尝试,做不好,请大家多包涵。其实,我不是没有说的,赶虾也是既有乐趣,又很辛苦,我在菱棵里赶虾,脚被菱角扎破好几处,现在伤口还在流着血,还差点被蛇咬了,但这些自不必多说,说了反倒显着你有多能,人家抓田鸡,钓黄鳝,拾田螺就容易吗?做人呐,说得少,比说得多要好。

        于是,我们搛的搛,洗的洗,切的切,烧火的烧火,掌铲的掌铲,锅碗瓢盆叮叮当当,欢声笑语萦绕不绝。突然,张含中说,今天我们的菜够丰盛的了,但美中不足的是,都是地里长的,水里游的,洞里钻的,却没有圈里养的,他说的是猪肉,那年月,人还吃不饱,哪里还能养得活猪,因此,谁家若能吃上一顿猪肉,那简直是饕餮大餐。真是运气好,来得巧,想什么,来什么,张含中话音未落,学校门口走进一个人,姚榴娣,她手里捧着一块腊肉,远远就飘过一股弥漫的熏香。她怔怔地站着,怯生生地问,寇老师,我能参加吧?抠老师上去一把将她抱住,用力晃了晃,连声说,当然能,当然能!真没想到你能来。原来,姚榴娣听说我们搞毕业聚餐,觉得自己也是这个班的人,就从家里拿了这块腊肉,要加入我们的聚餐行列。听人说,她已找了婆家,未来的丈夫是个瘸子,她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因为家里穷,又不得不答应,这块腊肉就是男方下的聘礼,而她毫不吝啬地拿了出来,其中蕴含了对学校多么深沉的情感。

        烟气氤氲中,所有的菜餚准备停当,为了营造热烈气氛,我们把课桌搬到院子里,三张拼成一桌,一共二桌,桌上,碗碟里香气飘溢,树上,喜鹊喳喳欢叫,我们心里也像枝头的喜鹊一样,充满了止不住的喜悦,同时,也对未来的时光拥有更多的期待。我已记不得清爆炒田鸡,红煨鳝筒,韮菜炒螺肉,籽虾烧黄瓜,还有豆瓣苋菜,丝瓜毛豆,蒜蓉茄子等菜是什么味道,怎样下肚的,只记得最后一个菜,是腊肉冬瓜汤,汤端上来时还在微沸,那香却已透进整个肺腑,清亮的汤汁中,飘着黄的油花,绿的葱末,腊肉切片均匀,红白相间,煞是诱人,几片冬瓜沉浮其间,因吸饱了肉汁,变得晶莹剔透,宛如凝脂玉块。凑近细闻,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其中,既有腊肉的陈香,又有冬瓜的清新,感觉厚重而悠长。夹一片腊肉,韧劲十足,越嚼越香,余味无穷,欲罢不能。咬一口冬瓜,绵软即化,汁水四溢。舀一口汤送入口中,鲜美顺滑,油而不腻,虽见金黄的油花,却又醇厚咸香。不料,我们正吃得香的时候,腊肉冬瓜汤还剩下不多的汤,一坨喜鹊屎不偏不倚从天而降,掉在了碗里。大家霎时面面相觑,这可怎么办,有人说,这还怎么吃,把它倒了吧!可我看着碗里,却仿佛看到一个忧郁的新娘,一步一回头地走向遥远的地方,这汤,既鲜美,却又被糟塌,俨然是她即将开始的人生,是她的泪啊!想到这,我端起碗,将剩下的汤一饮而尽。最后,抠老师说,让我们唱个歌,结束今天的聚餐,请展开你们的双手,去拥抱美好的未来。于是,我指挥唱了《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随即,稚嫩的声音从我们心中流出,冲出树荫,在天空飘荡,传向远方。

        聚餐结束,我们正待散去,一个意外的惊喜又不期而至。抠老师说,大家别走!我们还有一个节目,你们看,谁来了?我们朝抠老师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沈少英校长出现在校门口,在他身后,还有一人扛着不知道是什么机器。这是怎么回事呢?原来,沈少英校长自己掏钱,要为我们拍一张集体毕业照,那个扛着机器的人,就是他请来的摄影师。

        如今,岁月已轮回了一个多甲子,沈校长、抠老师早已离世,沈浩兴、张含中、姚榴娣也先后去了另一个世界,但这张毕业照里的我们,依然是意气风发的少年,而记忆中的聚餐也依然香甜,是我一生中吃过的最好的饭,它胜过无数的山珍海味,教给了我许多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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