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05章 曼德拉效应

池杉絮絮叨叨,话题从苏木越扯越远,袁丽从不耐烦开始进入咬牙切齿的状态的状态。弄不好还真是个渣男,东拉西扯就是不说正题。

“你说这个什么意思?”袁丽有点不快了。

“你再好好想想,在这两个不确定的最后一次见面之间,我们是不是还见过?记忆错误很常见,但一般来说错的是时间地点这些要素,而不是最基本的事实。”

“你是讽刺我记忆力不好?还是指桑骂槐……”袁丽真的有点生气了,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说完想起来这会杨均一可能已经睡了,又连忙把声音压了下去,“……再说这和苏木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事实上,在我印象中,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就是在深圳。我的两个大学同学到我家玩,好像是你那会要去法国上学,我就叫了你一起。应该是2002年,那时候我家还住在竹子林,附近都是工地。我家的位置有点难描述,所以我还是去深南大道的公交站台上接你……”

池杉的记忆力比袁丽强,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他还能说的上来不少细节。这些细节,绝大多数都能和袁丽自己的回忆对上。然后,池杉停了一下,说出了另一个不可思议的事情。

“从杨勇的描述来看,他应该也真的见过我。夏天穿全套西装还打领带,不是卖楼的,就是我们这帮IT民工。而且,我确实一直用双肩的电脑包,不像大部分同行用挎包。虽然每个特征,都不是多么独特,但是全都加在一起,巧合的概率也实在太小了。”

池杉讲完,等待了一分钟,似乎是给袁丽消化这个不可思议的信息。

“袁丽,你看,你和我都记得深圳的见面,你和我又都不记得北京的见面。两个人一致的记忆错误,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了什么?曼德拉效应而已。”袁丽打了个哈欠,虽然吃惊,但丝毫不理解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肯定是杨勇把另一个外貌相近的IT民工张冠李戴了。

曼德拉效应这个词来自一个现象:很多人坚持认为南非民族英雄曼德拉死于监狱中。后来这个词就被发明出来,形容一群人错误地记忆了一个事件或事物的细节,也就是所谓的集体记忆偏差。

“好~~”池杉说着好,但实际上并没有就此结束的意思:“再多问一个问题,咱们在巴黎见过吗?提示一下,2006年。”

袁丽彻底被池杉搞糊涂了,明明是说他和苏木的事情,为什么池杉一直在追问和自己见面的事情。难道像是电影《遗落战境》,自己和杨勇都是被灌输了虚假记忆的克隆人。还有池杉也是克隆人,但因为分区不同,灌输的记忆不同,造成了克隆人之间记忆存在差异。

“没有!没有!”袁丽开始烦躁了起来。

池杉的语气还是非常平静,没有受到袁丽情绪的干扰,像在陈述天气预报:“但是她的故事里面有。你和我,2006年在巴黎见面。现在,你觉得我们见过吗?”

池杉的这个问题已经过于离奇,加上池杉平静的语气,让袁丽突然产生了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仿佛突然置身科幻电影片场,家庭主妇偶然发现世界是虚拟程序,或者失忆特工即将觉醒。

“还有这个剧情?我还没看到,在第几页?你怎么就看得这么快,我这一个星期也没看几页。”袁丽打了个哆嗦,把乱七八糟的电影情节从脑海里赶了出去。这一段两个当事人都认为完全没有的事情,苏木一本正经地写出来,还告诉袁丽是真实的回忆,苏木怕是真的有精神问题了。

池杉压低了声音,好像在强调什么重要的事情。“电子版的,你搜一下埃菲尔铁塔就能找到。我也就是随便一滑,本来就是想看看有多少内容,正好看到这里。关键的是,2006年我确实去过巴黎,去过埃菲尔铁塔,这一点上她是对的。”

“那又怎么样?巧合吧。难道我们真的在巴黎见过,然后一起曼德拉了?”虽然这个情节听起来巧合得有点吓人,但还真不值得大惊小怪。但凡是去法国的人,大多都要在巴黎中转换乘。既然去了巴黎,自然要去看看埃菲尔铁塔。

袁丽记得小学作文课写过《我的愿望》,结果一多半的同学们都写了要去北京看天安门广场。而当时写这个作文的同学,估计这帮人都已经达成愿望了吧。

再说了,这个巧合有个非常大的可能性,当时袁丽和苏木都在巴黎,作为被渣男伤害的多情少女,偶尔幻想在街头戏剧性重逢,虽然幼稚但也情有可原。唯一说不通的是,为什么苏木笔下的重逢主角是池杉和她袁丽?要写也该写苏木自己才对啊。

“你觉得,这种记忆混乱的背后,会不会有什么合理的解释?”池杉的问题让袁丽大吃一惊,这思路已经偏离正常人类轨道,直奔《科幻世界》而去。

如果现实是一部科幻电影,那么一定是苏木身着黑衣墨镜,拿着个钢笔式样的记忆消除器,朝埃菲尔铁塔下的两人咔嚓了一下。如果现实是一部童话,那么池杉和自己一定相遇在梦境世界,而苏木是那个挥动魔法棒的仙女。

但袁丽所处的现实世界没有那么科幻,也没有魔法,所以池杉的这个所谓合理解释,更像是刘慈欣给琼瑶阿姨的狗血桥段找理论依据:“你只是断了条腿,可紫菱失去的是爱情啊!现在断肢培育就半个月,再接两个月就能跑马拉松了,赶巴黎奥运会绰绰有余。”

“还真是天生的一对神经病!”想到这里,袁丽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瞬间觉得这个八卦索然无味,像罐跑光了气的可乐,然后困意立刻涌了上来。

“你那边已经半夜了吧?”池杉似乎听到了袁丽的哈欠,“明天有空的时候你再打给我吧,我一般来说都还比较有空。”

“那好吧,再见”,袁丽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又去厨房倒了杯水,一口气喝了半杯,尽量把池杉刚才神神叨叨的话赶出脑海。

捧着剩下的半杯水走回卧室,手握住门把手的一瞬间,突然想到苏木的求助还没完成。袁丽松开门把手,水杯在掌心晃了晃,几滴水珠溅到睡裤上。掏出手机点亮屏幕,冷光在昏暗的走廊里刺得她眯起眼。

微信列表里,池杉的头像是个傻乎乎的机器猫头像,粗糙的像是他自己画的。袁丽点开“把他推荐给朋友”,选中苏木的对话框,指尖悬在发送键上却停住了。

她忽然意识到,刚才那通电话里,池杉说了这么多话,却一次都没有提起苏木的名字,用的都是“她”作为代称。

池杉不愿意说出那个名字!他害怕听到那个名字!他在躲着苏木!不只是躲着不见苏木,而是精神上的躲避,希望苏木不存在于池杉的世界。

就这个表现来说,池杉可一点都不像是个中年人,反倒像是被暗恋对象抛弃的十六岁青涩男孩。袁丽盯着屏幕上两个并排的头像,突然笑出声。十六岁,那不就是他们一起进入高中的时间吗?现在一个人满世界找另一个,而被找的那个像个大男孩似的躲躲闪闪。这两个人还真是绝配!

那天晚上袁丽睡得非常不好,开始怎么都睡不着,睡着之后又不断地做梦。该死的池杉,非要在睡觉前跟袁丽谈这么严肃的话题,搞得袁丽大脑紧张,不受控的想象着,池杉和苏木之间有着怎样不为人知的感情纠葛?

那天晚上的梦很奇怪,全都是关于西安的生活片段,有些很无厘头,有些却真实得如同刚刚发生。

袁丽感到了略带凉意的风吹过脸颊,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袁丽透过教室的窗户,远远地看到一堵黄色的土墙。土墙很高,好像只有飞机才能跨越。土墙和地面相接的部分是黄褐色,而和天空相接的部分只是浅浅的土黄色。

又是一阵带着凉意的风刮来,空气中就带上了些土腥的味道。教室里突然有人喊,赶快关窗户,然后靠窗的同学都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关窗落锁。刚刚忙完,那一堵高高的土墙已经到了窗外,教室内瞬间从白昼变成了黑夜。

第一排的同学有人去拉电灯开关,但只有部分日光灯亮了起来。很快,有男生把椅子放在桌面上,矫健地爬上去。从一个已经亮起的日光灯上拆下启辉器,再丢给另一个同样爬上桌子的男生。那个男生接了启辉器,插到日光灯上的镇流器里旋转了一下,日光灯闪了几下就亮了。然后是下一个男生……等到所有的日光灯都亮了起来,教室外的天空已经彻底黑了,如同午夜。

上课铃响了,老师并没有来,大约也被困在了教师办公室吧。可是没过几分钟,教室的门还是被推开了。抱着三角板的数学老师闪身进来,然后用身体顶上了门。就这么一秒钟的时间,整个教室里充斥着浓重的土腥味。仿佛教室外站着几个拿着铁锨的人,趁着老师开门的瞬间,扬了几锨来自黄土高原的特产进来。

突然,教室外的黑夜中什么东西亮了一下,然后很近的地方传来一声惊雷,几乎就在袁丽的头顶。没有容袁丽思考,更多的雷声从头顶响起,紧接着就是哗哗的雨声。

和春天的沙尘暴不同,夏天的沙尘暴来得快,去得也突然,一场暴雨只用了十几分钟,就把黑暗的天空重新洗刷干净。只不过,这种天气,会给整个城市留下一层厚厚的泥浆。房屋、马路、植物、汽车还有学生们停放在校门口的自行车,全都被或厚或薄地糊了一层泥巴。

黑暗中袁丽睁开眼,自己依然躺在卧室的床上,杨勇在袁丽身边睡得正香,能听到他偶尔发出的沉重呼吸声,偶尔还夹杂着几声轻微的鼾声。袁丽翻了个身,床单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梦中那股刺鼻的土腥味,像是记忆深处尚未散尽的尘埃。

这应该是中学时代的记忆了。袁丽记得,那时的西安空气质量比现在差远了,每逢起风的天气,街上的女人们,特别是中年妇女,都会用一块纱巾将整个头部包裹得严严实实。"灰头土脸"在当时并非贬义,就像东北人说"冻成狗"一样稀松平常。那时候没人关心PM2.5,因为连PM250都顾不过来。这种情况直到她上大学后才逐渐改善。如今在短视频上对沙尘暴大惊小怪的本地人,多半都是00后。作为70后的袁丽,反而对这种感觉带着几分莫名的亲切。

袁丽伸出手,指尖在黑暗中触碰到香薰棒,木质的外表带着凉意。她继续向下探去,握住香薰瓶的玻璃瓶身,轻轻摇晃了几下。很快,薰衣草的幽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如同一朵无形之花在夜色中悄然绽放。

Qui ne saute pas,

N'est pas Français,

Hey, hey...

地铁车厢像个被摇晃过的碳酸饮料罐,里面沸腾着又蹦又跳的年轻人。他们扯着嗓子吼助威歌曲,声浪震得车窗嗡嗡作响。遇上转弯的时候,车厢的倾斜度似乎达到了一个危险的程度。隔壁座的老太太死死抓住扶手嘟囔:“就不该放这帮疯小子进地铁!”可是,哪个地铁工作人员能够阻挡这么多球迷,而今晚有几个人不是球迷。

袁丽欠身瞄了眼车门上方的指示灯,还有三站,至少15分钟才能到站,下了车必须要躲着点这帮球迷。抬手看表,比赛刚开场,她默默祈祷法国队赢球。倒不是她有多爱法国,纯粹是怕年轻人闹事。毕竟输了要烧车,赢了也要烧,区别只在烧三辆还是烧十辆。

抱在怀里的双肩包震动了一下,袁丽伸手进去掏出一部诺基亚N71手机。手机是苏木的淘汰货,袁丽自己可舍不得买这么贵的手机,据说原是前夫送的礼物,苏木为表割舍过去的决心,转手塞给了她。

展开翻盖,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进度条,然后闪动了几十秒,终于打开了一张照片。照片只有邮票大小,加上拍摄照片的镜头也不行,只能说勉强能看。照片主体是苏木的半边脸,背景里隐约可见亨利四世的雕像。地铁上太吵了,根本听不清电话里说什么,两个人只能互发短信来聊天。

“你还没上车?”

“我想独自走走,然后喝一杯再回去。”

“今天太乱了,你还是早点回去吧。”

“今天我也是法国队的球迷!”

“去吧,找个法国男朋友,别成天缠着我。”

“你是要跟我分手吗?我哭:-(”

“你可少喝点,就你那个一杯倒的酒量。”

“已经喝完一杯了。”

“赶快回家,明天来我这里,我请你去唐人街喝西北风。”

“好,亲爱的。”

叮铃铃,一阵手机铃声响起,袁丽再拿起手机,不是刚才那部诺基亚,而是插着充电线的iPhone。袁丽感到一阵恍惚,然后看了看周围,刚才的地铁车厢已经消失了,重新回到袁丽的卧室,杨勇翻了个身拿枕头堵住了耳朵。

原来又是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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