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鸿踏雪,故人不归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年少相逢,原以为是灵魂相守,岁岁相伴。我们曾并肩灯下,一同捧读莎士比亚的悲欢戏剧,在文字里共赴文学长梦,把青春满腔热忱,都寄于笔墨山河。也曾同看旧影,为《妈妈再爱我一次》里绵长的亲情落泪,借着荧幕里的遗憾,暗自心疼各自未曾圆满的过往。

年少轻狂,也曾一同犯错,一同被停课自省。四下无人的宿舍,反倒成了彼此唯一的救赎。我们卸下所有伪装,袒露各自不堪的童年,深藏心底的隐痛,那些从未对外人言说的委屈,那些原生岁月刻下的伤痕,一一倾诉,相拥痛哭。世间无人懂的荒凉,唯有彼此知晓。那时我们都是荒野里孤单的孩子,在人间颠沛,相互取暖,拼命抓取一点温柔与懂得,当做此生依靠。

后来山海相隔,各自远行。虽不常相见,却始终遥遥相望,隔空扶持。困顿之时彼此慰藉,迷茫之时相互打气,以为从此便是天涯各自安好,慢慢归于平静,相忘于江湖,便已是最好的结局。我们还曾许下约定,要一同奔赴澜沧江畔,看江水奔涌,听晚风渡川,赴一场迟来的人间相逢。我一直记着,你也一直盼着。

只是我从未知晓,你笑容之下,藏着多少欲说还休的烟火伤疤。所有历经的劫难,所有趟过的人生泥沼,所有生活碾压过的苦楚,你都悄悄掩在疲惫温和的眉眼之后,从不轻易示人。你一路挣扎前行,在泥泞里坚守,在风霜里隐忍,始终没有放弃,始终在等待,等待苦尽甘来,等待走出阴霾,等待终有一日,遇见最好的自己。

可命运终究刻薄。

那场心心念念的澜沧之约,终究沦为泡影,再也无法兑现。你尚未熬过人间苦难,尚未迎来生命的晴朗,尚未舒展满身伤痕,尚未活成期许中的模样,便在人生最盛的花期,骤然凋零,戛然而止。

昔日飞鸿掠过雪泥,只留浅痕,转眼便东西相隔。原来世间最残忍的离别,从不是渐行渐远,而是天人永隔。曾经所有的并肩、倾诉、约定、守望,尽数化作此生无解的遗憾。想再谈心,再叙旧,再赴江风,再道一声安好,皆无可能。

回首来时路,我们终究都只是荒野中笨拙追爱的孩子。穷尽一生寻找温暖,渴望被善待,渴望圆满,渴望挣脱过往的伤痛,可你终究没能等到。花期未满,此生仓促落幕,万般意难平,满心皆怆然,叫人如何不心酸,如何堪。

雪泥之上爪印浅浅,岁月流转终会淡去。唯有心底故人,岁岁难忘。江水依旧奔流,晚风年年如故,只是从此世间,再无赴约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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