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看雨。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喜欢看雨。
一下雨就兴奋,守在窗边,嘴里还念叨着,希望雨越下越大。
想想就像小孩子一样。或许这就是老了吧。不管怎样,就是喜欢看雨。
这次看雨是在老家的一个小酒店里。
午后坐在窗下看会儿书,窗户边光线好一些。于今的视力完全不是年轻时那样了,看着好好的,看书却不行。一会儿就累了。年轻时什么光线下都能自在的看书,从不觉得累。
渐渐天光暗下来,合上书,想着是不是会有雨来。趴在窗边看云,大片的云压过来,不近不远漂在屋顶上,撕破了一样,扯成一片一片,有的边缘没洗干净一样,有深色的印渍。天空一片狼藉。
雷声从远处传来,心想着有地方下雨了。不知我们这里会不会下。这种心情总是有些懊恼。
窗子下边,是一片随意修建的老旧民房(大概修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那时民间流行这种平顶房。父亲八十年代修的老房子就是这种平顶房)高高低低,横竖错杂,树也是在这无序的空间里随意找个地落脚,屋檐下,厨房外,三三两两这里几株那里几株,它们和这些老建筑一样带着历经风雨的悠闲散淡。这情景让人有穿越的感觉,到这里时光仿佛一下子慢了下来。
在我们这样的年纪,怀旧也是一种乡愁。趴在窗边的旧时光里,乡愁在心中涌起。最是发呆的好时候。
忽而,这些树像我俩的心情一样激动起来,哗啦啦直摇晃。好像为什么事笑得直不起腰,独自傻乐。
不知雨会不会来,风已经来了。像老戏里开场的锣鼓。也像乐章的序曲。树充当了暖场的嘉宾。把气氛搞得足足的。让人期待大雨的到来。
后来的大雨印证了树的预言。树也算是及时为自己找补回来了。当时我还嘲讽它们,你们激动个啥呢,天还亮着,雨也还没有来的确信。
即使没有后来的那场大雨,树的这一番摇曳,也给了我俩很大的安慰。算是一段暖心的的陪伴。我俩一直守在窗前,像看毛孩子的一场淘气游戏,挺令人开心的。
多少次,我们就这样,趴在窗边,或是坐在地上,边聊边看云,看雨,看雪,看鸟儿飞过…看窗外的小惊喜。
好像有点滴的雨丝在窗前晃悠,稀稀拉拉的,仿佛几根粗丝线荡来荡去,怎么看都不像雨,更不像会有大雨要来。
一会儿,天空铺平了,浅灰色的云布满整个天空。确认滴着雨,丝丝连连的。远处的几栋高层建筑间距拉得很开,矗立在空中像镶嵌画一样失真。是有雨要来的节奏。
大雨来了,它们就不像镶嵌画了,像几艘飞流直下的大帆船。
转瞬,大雨哗啦啦铺天盖地下起来。是苏轼笔下“白雨跳珠乱入船”的那种架势。一时屋顶上水珠蹦蹦跳跳。可惜隔着窗子,听不到哗哗的水声。
夏天的雨就是这么突然,这么热烈。像还没酝酿好情绪,突然就起嗓子。风卖力的做势,使劲拉扯,把雨丝往斜了拉,像收不完的一张巨网。眼前一片忙乱。
表演很快进入角色,情绪极为饱满,一下进入高潮。可谓引人入胜。
风雨极大的时候,有那么一瞬,也许是风极地反弹,或是风力相冲而翻卷,乱力把雨丝截断,切碎的雨珠被风抛起,像白色的雪花,在窗前跳跃。
自然真的很伟大,随手就是妙笔华章,给人不朽的美好记忆。
右前方的一户二层小楼,二楼是架空层,房子是坡顶,屋顶的雨沿着斜坡哗哗的湍成激流瀑布,泛着白。似乎要把人家屋顶击穿。
老公说,你这样没道理,你家的雨打在别人家房顶上。不做这一评判,心里肯定闷得慌。
边看边说,这也是我们看雨的乐趣。
就这样,兴奋的傻傻的说着一堆没心没肺、愚不可及又啼笑皆非的废话。
是为看雨,非品雨。俗世之乐也。
一张床单挂在晾衣杆上荡秋千,被风扯出檐外荡着,揪成了一团,打湿后像鞭子一样在风雨里使劲甩着。可怜兮兮的狼狈不堪。这也是他喜欢看的。好多次,我们家楼下二楼露台的晾衣杆上,晾着满满一杆子衣服、被单或咸菜什么的,等雨停了,主人才把它们悄悄收走。像一幕幽默句。
这时他会说,这就对了。一脸坏坏的高兴。
对面的二层楼是可能原来单位的老居民楼,整栋楼阳台上一直没有人露面,没人像我们这样兴致勃勃的看雨。兴奋了说不定还可以交流几句。有时陌生人之间隔空喊上几句也挺有趣的。房子里也不见光亮,看不到一点生气,让我几次怀疑里面是不是还住着人。却又分明是住着人的样子。有空调,有窗帘,有衣服晾着。
旅途中我喜欢揣摩陌生空间里他人的生活意境,于我,它像一个故事。也像一幅画。
足足疯狂了二十分钟,大雨渐渐小了点。原来斜着的雨丝,稍稍站稳了脚跟。风像跑累了的孩子,放慢了脚步,手里的风筝线像氢气球一样渐渐拉直了。
完全和风雨同节奏的我们也慢慢转过身来。一时有些失落。收拾一下准备去姐姐家吃晚饭。
因为他一贯喜欢穿布鞋,这下只能换上酒店的拖鞋,带着一些小小的新体验出了门。
退休这两年,常常被问,退休后每天都做些什么,意思是怎么打发时间。我不知怎么回答,每每说没做什么。我没上老年大学,也没参加任何俱乐部或社团培训。个人爱好都是自由发展。
但我没有需要打发时间的无奈,倒是很满意于今的时间都由自己支配。喜欢这种时间的富足感,喜欢这种自由自在。
我们很投入的看雨,边看边品评,像影视里的旁白一样同频。完全进入剧情。
喜欢多话,不是对人(对人,一直话不多)对风,对雨,对花,对草,对飞过的小鸟…却有说不完的话。甚至一片落叶,拾起,端详,极尽赞美。
其实,看雨时的胡言乱语,情不自禁,毫无顾忌,那是一种自由,是灵魂的释放,与自然的共鸣,所谓“独与天地精神往来。”
是一份天真。
与人的对话,最舒心的还是与我刚满俩月的小孙女的第一次聊天。那天她喝完奶,躺在我的沙发上,我坐在一边和她唠嗑,她乌溜溜的小眼睛紧紧跟着我,小胳膊小腿快乐的挥舞着,激动之处,嘟起小嘴,发出长长的一声“哦”,让我知道她是真的很高兴。这就足够。
虽然我说得东拉西扯,无章无序,(像对风对雨说的话一样,风能听懂,雨能听懂,小孙女也能听懂)可她是全身心的接着。仿佛是心领神会。真的很感人。
深深理解,为什么孩子是天使。胜却人间无数。
于今也是“羽衣常带烟霞色”,坐在我的小书屋里,四壁书墙,一张琴,一杯茶。句外肠枯,弦外韵孤。打发时间是一点也不用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