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村的哑巴死了。
突然的消息,像是一声闷雷炸裂在平静无波的小村庄。村里的人都震惊了,男人穿着大裤衩子,女人拖着拖鞋急急忙忙地往村口的荷塘奔着,孩子们虽然都被警告着留在家里,却依旧三三两两的堆在家门口东张西望。
他死了,我坐在车上得知这个消息时一直以为是假的,等到亲眼看到被众人围的严实的荷塘,我才明白,哑巴终于去找他的荷花了。哑巴大大咧咧地穿个裤衩子睡在破旧的渔网下,像个累极的娃娃。太阳慢慢隐入山头,夕阳的余晖适意挥洒在村庄的田间地头,红晕染了整个天空,村民偏偏喊不醒他。
哑巴的肚子鼓起来了,嘴巴微微张着,想来昨晚又吃了几年没吃着的好饭了吧,蓝坎肩被泡得变了颜色,手背上全是惊心动魄的针眼,如今被塘水泡的糜烂着。
含辛也跟着来了,她没哭,拉着我的手的劲儿足足的,完全不像是个姑娘家的力气。我也攥着她,使劲攥着她往前蹿的猛劲儿。我拿白眼呼扇她,不允许她扑上去,不愿意让这里的人看着她哭天抢地,她爹死了,我真怕她哪天也消失在荷塘里。
爹,俺爹,你说躺在那里做啥?含辛低声问我。我不敢看她,手心浸透了汗水流不出去,存在我的手心里刺啦啦的痛。
我们走吧。
我跟在她身后,一如一年前跟在她爹身后。还是那条路,今天却换她的女儿带我进村了。哑巴,你就好好睡吧,你的想法我都懂,你不亏。
黑漆漆的夜晚很快就扑来了,像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得马家村人吐不出气来。哑巴被兜在渔网里抬回来了,村民将他工工整整地摆在了四方院中央,赤裸裸的晾在夜色里,远处看着真像劳作一天后在院里乘凉的汉子。马家村大街早早熄灭了热闹的烟火,村庄突然安静的像过年爆竹后的静顿,贸然没了声息。若不是自己亲身住在他的屋棚里,我都快要忘记这是个有人烟的地方了。
你怕么?
我扭头问她,院里一个死人陪着我们入眠,这还是破天荒头一次嘞。
不怕,他是我爹。
含辛瞪着眼,琥珀般明亮的眼睛在夜色中莹莹似水。
忙睡吧。我下床帮含辛掖了掖被角,小姑娘立马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是那抹笑,倒不似她的名字那般苦。含辛含辛,含辛茹苦,哑巴,你怎么就留着这么一个苦命人儿。
不,你才是最苦命的人啊。
那一年见到哑巴时,小伙子单纯的仿佛是个孩子,是六月早晨最温暖的一抹纯白的阳光,在编辑部的门口怯生生的探头张望,是最热心的市民,为我们送来古村落最珍贵的第一手资料。
哑巴家住在东城,这座城不大,不过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北方县城,一万多的人口已经将里面填塞的满满当当。马家村仿佛是东城襁褓中的婴孩,蜷缩在东城东北角,最不起眼,也最不繁华,连市级地图也没想着给它留一个小数点的位置。
那天哑巴拉着我那笨重的行李箱,领着我慢慢走进这里,走进最陌生的北方小镇。第一次接触到它的时候,它是多么破落啊,跟着他站在中心街的土道上,沿途再也不是城市高楼的琉璃瓦玻璃墙,像是突然来到一个八十年代的小村庄。处处土砖土瓦,斑驳老墙上砸下来无数的墙皮,满眸疮痍。看着脚下布满青苔的石板路,绿油油的沿着整条路不知道要延伸到何处。跟着哑巴的脚步,小镇的风景才慢慢呈现在我眼前,几家小小的杂货铺立在道路两旁,写着“百姓用品”的牌匾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年的风雨,哪怕已经摇摇欲坠还在坚守自己的岗位。小饭铺的门板上的红漆早已掉落一片又一片,斑斑驳驳真的像极了碎落的时光,终于罩上时光赠予的风尘,甚至连个幌子都不需要挂在风里。
可是我依旧觉出了这里的美,它是历史的记忆,也是人们追寻的记忆。想着古镇开发的建设报道,我的心情瞬间轻松许多。
我拍拍哑巴已经被汗水浸湿的肩头,竖起大拇指告诉他:你这里真美。这里有我记忆中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味道,像是朽木的腐气,也是青苔的清新。
哑巴在这里生活了三十二年。年轻时他因为不会说话被大队里推荐到机修厂当车工,没等几年,他的踏实肯干就为他讨来了一个伶俐齐整的媳妇。李荷花喜欢哑巴的憨厚,也喜欢他使不完的力气。她爱上哑巴就在那个冬日,荷花家里急着用煤球,可是新年煤场早早放了年假,李荷花就蹬着自行车跑了十几里来镇上找煤球。那时她就想,哪怕是就一块也好,能给娘做顿热乎饭。机修厂刚好立在店门口,新年留任的工人天天都闲着,经常三五成堆的坐在院子里下棋,谁输了就得往脸上狠狠地化煤球。荷花骑个车子经过这里的时候,大家都围着哑巴画煤球,哑巴倔着一颗脑袋死死撑着。荷花远远望着他,哑巴的脖子青筋尽鼓,像头不可侵犯的狮子,可是在遇到荷花的目光之后,目光里那根钢筋突然软了下来。他猛地推开他们,三步做两步跨到荷花面前,呜呜啊啊手足无措。
我找煤球。
荷花脚一蹬,把车子停在路边就卷起裤腿准备进去,突然一股力量拉着她动弹不得。
哑巴什么都没说,只是比划着就往屋子里跑去,不一会抱着几块煤球呼哧一声落在自行车兜里,他对荷花摆摆手,示意她走吧。
这可不管。荷花犯了倔劲,旁边那群人都好事的盯着她,这让她瞬间烧红了脸。
哑巴扶正她的车头,大劲的敲打着座子,他笑着看荷花,仿佛冬日里的一抹暖阳,瞬间暖热了荷花的心窝窝。就在那一刻,莲花才觉着这个在厂子里朝夕相处的人也是个男人了。后来,荷花经常随手拿着哑巴脱在车间的衣服回去洗,荷花躲在村口的池塘,用泡着荷花的水将汗津津的蓝布衫洗的透亮。
他们相爱了,荷花经常靠在哑巴的胸脯上听他强有力的跳动,一声一声击打着她心乱如麻。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觉着那天你看俺那一眼带着电。莲花说完这句话总要猛猛锤男人几下,掩饰自己羞涩通红的面颊。
结婚那天,村支书亲自写了百年好合挂在哑巴的木头门梁上,全村人都笑呵呵的前来贺喜,一个接一个吵着闹洞房。荷花倒不怕人,屋里听着外头热闹心里急,掀开帘子冲出来,夺去支书的酒一饮而尽。荷花让哑巴屯了好些煤球,哪怕用不了也堆在堂屋,看着就觉着心里稳当当的。
住在那里的几天,村里的老人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的全是哑巴和新娘的事情,婆婆讲着讲着便自己笑起来,摘下蓝格子头巾,呲呲捂着嘴巴。在她们眼中,新娘是个多么大胆的姑娘啊,而哑巴在一旁只是羞羞地笑,哪怕人们追着他吵:哑巴,荷花可真是个泼辣媳妇。
哑巴从来不争执,只是在夜里会偷偷坐起来抽根烟,从他那长久不出声的喉咙里溢出几声压抑的粗叹,像是受伤的羚羊在呜咽。我坐起来敲敲隔窗:哑巴?
隔窗的另一边没有回应,在急促的翻身声,窸窸窣窣的零碎声音后,便是漫长的寂静的夜,我瞪着眼,一夜接一夜的疑惑。
见到含辛的时候我正坐在哑巴的棚船里欣赏荷塘“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如若不是亲自云游在这座北方小城,我从不敢相信这种风景会呈现在一个破落北镇。哑巴正激动的为我捞荷花,一位扎着双马尾的女生便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岸上。
她挥着手,笑容灿若莲花,怪不得哑巴会摔了杆子急急往岸边划去。含辛是哑巴和荷花唯一的孩子,他们结婚第二年就得了这个闺女,哑巴对她宠的要命。他趁别人不注意将厂里不用的废料拿回家,给含辛捣鼓乱七八糟的稀罕玩意儿,他带着含辛游荡在池塘里,不管多累也给孩子挖莲蓬吃。每到二月十号,含辛老是站在东头地里等着哑巴回来,他的车篓里总会有几尺花布或者好看的本子,含辛接着高兴地直蹦跶。含辛也乖,从来都是品学兼优的好孩子,在学校里也是受老师喜欢的乖娃娃。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哑巴一家也许可以成为很幸福的家庭。
爹,我放假啦。含辛眉眼带笑,听村里的老人讲,她像极了妈妈。
哑巴只是举着手里的莲蓬,高兴地给闺女比划着。含辛却一直望着我,哑巴拉着她走到我面前。
你好,我是市报记者,来采访你的家乡,现在住在你的家里。你叫含辛是么?
含辛点点头,接过哑巴手里的莲蓬径直往田地深处走,哑巴的眼神突然黯淡了。不知道走了多久,一个土堆陡然出现在我们面前,土堆很小,明显是经受了无数的风雨洗礼,上面零零星星的长着几棵荒草,在阳光的热烈照射下蔫做一团。
娘,我快考试了,闺女一定考个好学校,让爹以后享福。含辛跪在那里,庄庄正正的磕了几个头,哑巴将头扭到一边,眼眶微红,手指紧紧攥作一团。
这时我才知道,荷花早在一年前就死了。那个六月天可真干啊,土地旱的裂成一块一块的,哑巴和荷花到西瓜田里浇地。哑巴盘管的时候,荷花一个跟头就钻到深不见底的地井里了。哑巴回来找了好久也没见她,还以为跑哪里乘凉去了。天黑了,临近几块地的大哥大姐都来了,大家终于在地井里捞出来浑身湿淋淋的荷花。哑巴从没有哪次像今天这样恶心自己是个哑巴,不会喊不会说,连自己媳妇的名字都喊不出来。他蹲在地头哭了三天,含辛放学把他领回家了。
含辛那次在家呆了三天,领着我在古村落走了一遍又一遍,从她口中讲述出来的历史比老人们说的更有韵味,我不敢小看这个高中生了。在她的介绍中,这个小镇变得生动明媚,也有历史的沉重感,我快速的整理成主稿《东方小镇——历史的演绎》。
临走的时候,我将钢笔送给含辛,感谢他们这些天对我的照顾和帮助。从来都是笑着的含辛突然红了眼眶,她扯着我的衣袖怯怯的问:“小亿哥,你说我以后可以和你一样么?”
我有些意外,还是拍拍她的肩膀:“如果还没有找到梦想的话,就先用这个吧。”
不出所料,这篇报道一经发出,立马吸引了各界人士的关注,而我的生活也因为这次的成功变得丰富多彩。含辛考上了一本,我推荐她上了新闻传播专业,并且给她邮寄了一本书,而哑巴也快要从机修厂退休了。
哑巴再次来找我的时候是冬天,他裹着厚厚的棉衣,整个人都变得苍老了许多,他抖抖索索的坐在我面前,我简直要怀疑之前是否认识他。哑巴不停地咳嗽,我在一旁听得揪心。
哑巴,你……
哑巴摆摆手,从衣兜里翻出来一张纸片递到我手上。
我这时才明白为什么之前住在他家里,半夜总会听到他压抑的呻吟。
你,这样不行!你得看病。我把纸条攥作一团,厉声斥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