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叫莉莉。
六岁那年,我身边总发生一些说不清楚的小事。
它们像揣在兜里的水果糖,明明攥得紧紧的,却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滋味。
我天生怕黑。夜里独自躺在房间,总觉得衣柜的缝隙里藏着什么。
每当这时,我就把脸埋进枕头,心里反复默念:
"亮起来吧,亮起来吧……"
念着念着,掌心就会泛起一阵暖意——几粒米粒大小的金色光点,从指缝里怯生生地钻出来。
它们浮在我手心上方,轻轻打着转,互相蹭着,像一窝刚学会飞的萤火虫崽子。那光昏昏的、软软的,刚好能笼住我的枕头,把那些张牙舞爪的阴影推得远远的。有一次我看得出神,忍不住伸手去碰,它们却调皮地散开,又重新聚拢,绕着我的手腕织成一圈暖融融的光环。
妈妈推门进来,我一慌,攥紧手心。光瞬间熄灭,像从未存在过。
"傻丫头,怕黑就开盏小夜灯。"
她替我拢了拢被角,又笑着点了点窗户,
"月亮可没这么暖乎乎的。"
我咬着嘴唇没敢接话。
只有我知道,那不是月光。那光,是从我身体里长出来的。
小区里的流浪猫狗都喜欢我。一只见人就跑的三花,会在放学路上悄悄跟着我,最后忍不住蹭我的脚踝。
有一次,几个大男孩拿着树枝追打它,我急得大喊:
"别打了!"
话音刚落,三花的身影模糊了一下,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搅碎。
再一眨眼,它已经蜷在我身后的冬青丛里,压低了身子,冲我细细地叫。
男孩们骂骂咧咧走了,说这猫蹿得可真快。
没人注意到,我脚下的草叶正齐刷刷朝同一个方向倒伏,仿佛被一阵只拂过此地的微风吹过。
我蹲下身抱起三花。它粉色的小肉垫上沾着几瓣淡紫色的酢浆草花,香气和猫毛的暖意混在一起,轻轻落进我的掌心。
这样的小奇迹,不止出现在放学的小路,也飘进了幼儿园安静的午睡时光。
幼儿园的午睡漫长又安静。我睡不着,盯着窗外漫天飘飞的蒲公英发呆。
*要是有一朵能飘到我枕边就好了。*
念头刚落,就真的有一朵毛茸茸的蒲公英从窗缝挤了进来。
它在空中迟疑地转了个圈,最后稳稳落在我的鼻尖。
我痒得想笑,又不敢出声,怕惊走这小小的奇迹。
偷偷转头看旁边床的小朋友,他们都睡得沉沉的。
好像只有我,被这段无形的风单独眷顾着。
还有一次画画课,我画了一条孤零零的小鱼,蓝色的,躺在白纸中央。看着看着,突然觉得它好寂寞。
我凑近画纸,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动一动呀。"
纸面传来极轻微的"啪嗒"一声。
那条小鱼的尾巴,真的轻轻翘了起来,又落回去,像在水里摆了一下。
纸上洇开一小片湿漉漉的痕迹,仿佛真的有一汪清水,短暂地漫过了白纸。
老师走过来时,我赶紧把画藏到身后。她摸摸我的头:
"莉莉画得真生动。"
我没敢抬头,只盯着自己指尖上沾到的那点蓝颜料,心跳得像揣了只小兔子。
隔壁的大黄狗被车撞了。
它躺在路边,后腿弯成一个不该有的角度,呜呜咽咽地叫着。
围过来的大人们摇着头走开,说没救了。
我蹲在它旁边,眼泪止不住地掉。
手抖得厉害,不敢碰它,可指尖却像被什么牵引着,轻轻拂过它流血的后腿。
一股热流突然从心口涌向指尖,比晒了一整天的阳光还要烫。
我的指尖似乎闪过一抹淡金色的光,快得像错觉。
大黄狗的哀鸣停了。它用湿漉漉的眼睛看了我一眼,挣扎着站起来,晃晃悠悠、一瘸一拐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路过的大人折回来,啧啧称奇:
"这狗命可真硬!"
我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点属于狗毛的温热,迟迟不散。
真正让我开始怀疑"巧合"这两个字的,是那只白瓷碗。
那是妈妈最宝贝的碗,玉一样润,薄得能透光。我踮着脚站在小凳上帮忙刷碗,手一滑——
"哐当!"
清脆的碎裂声炸开来,我的心脏跟着停了一拍。
地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瓷片,像一朵狰狞的、破碎的白花。妈妈的脚步声从客厅急促传来。
*完了。*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我蹲下去,徒劳地想把碎片拢起来,指尖被锋利的边缘划得生疼。
就在妈妈的影子落在厨房门口的那一刹那,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
***拼回去。像没摔过一样。***
掌心猛地一烫。
所有碎片同时轻微一震,发出细若蜂鸣的嗡响。
它们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从地面缓缓浮起,打着旋儿向中心闪电般聚拢。
裂纹弥合,棱角消隐,一片接着一片,严丝合缝 ——
像时光被人偷偷拧回了几秒钟。
最后一片归位的瞬间,那奇异的微光 "嗡" 地一声收敛,钻回了我的掌心。
碗底轻轻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双手抄起那只碗,指尖触到碗壁时,还能感觉到碎片拼接处残留的、极淡的震动。
妈妈走进来时,我正捧着那只光洁如新、甚至比从前更莹润剔透的白瓷碗,直愣愣地站着,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吓我一跳,"
她松了口气,接过碗仔细看了看,
"还好没摔。下次小心点啊,莉莉。"
我点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有我知道,那碗刚才确确实实碎了。
而我,用一种自己完全不理解的方式,"命令"它恢复了原状。
那些年,我把掌心的光点藏得很好,像藏起一颗偷来的糖。
我不敢告诉妈妈,不敢告诉任何人 ——
我怕他们说我是怪物,怕那点暖乎乎的光,会像肥皂泡一样碎掉。
可我骗不了自己。
碎掉的瓷碗能复原,受伤的大黄狗能站起来,连风都愿意听我的话……
这些事,从来都不是 “胡思乱想”。
掌心的温度越来越沉,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
我隐隐觉得,这束光不是礼物。
是一个埋在我灵魂里的,温柔的陷阱。
(序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