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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把赵金福找我去帮工的事跟巧云说了。巧云正坐在床沿上补衣裳,听了之后手里针线停了一下:“一天六块钱呢?”
“嗯,你也去,帮着烧火做饭,一天给四块。”
巧云脸上有了笑意:“那咱俩一天就是十块,干个四五天,就是几十块。够给咱爹买那几贴中药了。”
我心里一暖,握住她的手:“跟着我让你受累了。”
巧云把手抽出来继续缝补,轻声说:“有活干有钱挣就不累,总比闲着强。”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和巧云就起来了。简单洗漱了一下,踏着露水往赵金福家走。
赵金福家在村西头,是村里数得着的好宅基,红砖大瓦房,院墙高耸。他家两个儿子都有出息,大儿子在县城跑运输,二儿子在市里钢厂当工人。村里人都说赵金福命好,老了享福。
我们到的时候,赵家院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除了我和巧云,他还请了七八个壮劳力,有村西的二顺子,有东头的栓子,还有几个邻村的汉子。
赵金福的老婆王大婶正张罗着做早饭。她是个利索人,嗓门大,动作快,系着条蓝布围裙在灶台前忙得团团转。看见巧云,立刻招呼:“巧云来了?快来帮把手,我这儿正缺个烧火的。”
巧云应了一声,挽起袖子就进了厨房。
早饭是稠粥配馒头,还有一盘炒咸菜。男人们一人端着碗粥,手里攥着馒头,蹲在院子里呼噜呼噜地吃。我看了一眼厨房,巧兰正帮着王大婶收拾灶台,还没顾上吃。
吃完早饭,赵金福站在院子当中给大家分工。他到底是当了多年队长的人,安排得井井有条。我分到的是靠河滩的那片地,大概有四亩多,和二顺子搭伙。二顺子叫张顺,二十四五,长得五大三粗,有一身蛮力气。
“大林哥,咱俩比比,看谁割得快。”二顺子冲我咧嘴一笑。
“行啊,输了的请喝汽水。”我笑着说。
“一言为定!”
六月的太阳毒,麦芒扎在胳膊上又痒又疼。割到半晌午,王大婶和巧云挑着担子送水来了。两大桶绿豆汤,放了糖精,甜丝丝的。巧云看见我满头大汗,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巾递给我:“擦把脸。”
我接过手巾擦了擦,低声问:“累不累?”
“不累。”巧云说着,眼神往我身后瞟了一下,目光暗了暗。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二顺子的媳妇春燕。春燕刚结婚不久,肚子挺得高高的,二顺子正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坐在树荫下。
我心里明白巧云的心思,赶紧转移话题:“你去忙吧,我再割一会儿。”
到了中午,日头更毒。午饭很丰盛,王大婶炖了肉粉条,还有凉拌豆腐。干了一上午活的人都饿坏了,围在桌边吃得满嘴流油。
我端着碗找个阴凉地蹲着吃,吃了几口发现巧云不在。我去厨房找她,见她正坐在灶台后的小板凳上,端着一碗清汤面,没见荤腥。
“你怎么不去桌上吃?”我走过去问。
巧云慌忙把碗往后藏:“我在这儿吃也一样,那儿人多。”
我看了看她的碗,心里不是滋味。二话不说,我端过她的碗走到桌边,舀了一大勺肉菜扣在上面。王大婶正端着菜出来,看见这一幕,脸上笑意僵了一瞬,随即说:“巧云你也是,躲那儿干啥,快出来吃。”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心里清楚,王大婶精明,那肉是给干活的男人吃的,巧云在她眼里就是个烧火的,能省一口是一口。
晚上收工,赵金福结了当天的工钱。拿到钱的人三三两两散了。
我和巧云往回走,月亮还没升起来,路黑漆漆的。巧云忽然说:“大林,你说咱啥时候能盖上赵叔家这样的大瓦房?”
我笑了:“想啥呢,那得多少钱,慢慢攒吧。”
回到家,把钱交给娘。娘接过去数了两遍,塞进炕席底下,冷不丁冒出一句:“春燕那肚子看着有动静了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娘叹气:“你看看人家,结婚半年就有了。你俩这都三年了,连个响动没有。到底谁的问题?”
“娘!大夫不都说没毛病嘛。”我打断她。
巧云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回了屋,她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大林,要不咱离了吧,别耽误了你。”
“说啥傻话!”我把她搂进怀里,“我是那种人吗?生不了咱就不生。”
第二天又是天不亮就起。这天更热,赵金福急,怕变天下雨,又找了几个人,工钱加到八块。
晚上收工时,赵金福把我叫到一边:“大林,今晚你能不能留下来帮我看场?”
“看场?”
赵金福指了指麦场上堆成山的麦子:“这些麦子都在场上晾着,晚上没人看着不成。我想来想去,这些人里头就你最踏实,你看一晚,我加你两块钱。”
我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行,赵叔。”
我跟巧云说了,让她先回去。巧云叮嘱我晚上盖好肚子,就一个人走了。
吃过晚饭,赵金福带我去了场院边的工具房。那是间土坯房,里面堆着农具,靠墙角搭了一张木板床,铺着凉席。
“条件简陋,将就一晚。”赵金福指了指外面,“盯紧点,门别插死,万一有事好出来。”
我答应了,和衣躺下。干了一天活,困意上来,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我被一阵动静惊醒了。
那动静很轻,像是开门声,又像是脚步声。我心里警觉,心想不会有人来偷麦子吧?
屋里黑漆漆,只有门缝透进点月光。我屏住呼吸,手摸到枕头底下的镰刀,悄悄坐了起来。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道缝,一个黑影闪了进来,动作很快,直往里走。
我正要喝问,那黑影忽然绊到了地上的锄头,“咣当”一声响。那人吓得低低“哎呀”了一声。
声音很熟。我一愣,压低声音:“巧云?”
那黑影僵了一下,才转过身来,果然是巧云。她手里提着个篮子,神色有些慌乱,喘着气说:“大林,是你啊,吓死我了。”
“你咋来了?”我诧异地问,“家里出事了?”
巧云拍着胸口缓了缓,走近了些,把篮子放在床边:“娘睡了,我想着你晚上吃那点剩饭肯定饿,给你煮了几个鸡蛋,还拿了两块饼。刚才看场院门口那狗叫得凶,我还以为有贼,结果是你这儿。”
我心里一热,接过篮子:“这么晚,你还跑一趟,路那么黑。”
“打着手电呢。”巧云说着,在床边坐下,擦了擦额角的汗,“我不放心,过来看看。”
我剥了个鸡蛋递给她:“你也吃一个。”
巧云摇摇头:“我不饿。刚才来的路上,我看那麦垛子堆得老高,风又大,你晚上警醒着点。”
“我知道。”我咬了口鸡蛋,心里温热热的。
巧云坐了一会儿,看着我吃完,又把水壶灌满,才站起来说:“那我回了,明天还得早起。”
“我送你。”我站起来。
“不用,就几步路,你看着麦子。”巧云按住我,把手电筒递给我,“你留着用,夜里照个亮。”
送走巧云,我回到屋里,重新躺下。手里握着那把手电筒,心里原本的孤单和疲惫似乎散了不少。我想着巧云深一脚浅一脚走过来的样子,想着她篮子里的热鸡蛋,心里盘算着,等这回工钱结了,一定要给巧云扯块新布,做身新衣裳。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麦垛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首安稳的歌。我闭上眼,这一夜,睡得格外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