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了。
最后一个字的余音,在按下保存键的瞬间,被吸进了硬盘无声的漩涡里。周遭的静,便猛地凸现出来,浓稠得有了体积,沉沉地压着耳膜。我松开因久握而有些僵直的手指,关节发出极轻微的“咯”一声,像一粒石子投入这寂静的深潭,却连涟漪也无。屏幕的光是这黑暗里唯一活着的、冷冰冰的水域,映着我一张模糊而疲惫的脸。窗外,西安沉睡着,连城墙的轮廓也隐没在无边的墨色里,仿佛白日里那些厚重的历史、游人的喧笑,都只是它一个短暂的梦。
我是这庞大梦境边缘,一个守夜的人。
暖气片发出“咔”的一声轻响,是金属在寂静中冷却的叹息。这声音让我蓦然想起山东老家老式铸铁暖气片的声音,更沉闷,更悠长,像老人喉咙里含着一口化不开的痰。此刻,父亲床头的吸氧机,是否也在这般寂静的深夜里,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嘶——嘶——”声?那声音于我,已不是噪音,而是一种节拍器,丈量着父母安眠的深度,也丈量着我悬心的长度。母亲的睡眠浅,一点动静便会惊醒,然后便是长久的、睁眼到天明的清寂。她会不会在这时,轻轻起身,为父亲掖一掖被角,然后走到窗前,望着南方——我所在的这片仿佛被墨泼过的夜空?我们望着同一片无法穿透的黑,中间隔着秦岭、黄河,以及无数个同样沉默的、正在老去的村庄。
“家道中落”。这词在白天,尚可以用忙碌、用交谈、用城墙下奔跑的风来稀释。但在这样的深夜,它便显出了全部锋利的骨骼。它不是什么惊心动魄的传奇,它就是此刻:是我在计算下一笔稿费到账日时,眉心不自觉的蹙拢;是母亲电话里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句“什么都好”的叹息;是书房里那些曾摆满精装典籍、如今却空了大半的红木书架,在黑暗里张着空洞的口。衰落的过程,像一件名贵的丝绸衣裳,起初只是勾了一根丝,你不以为意;后来那丝越抽越长,终于在某一天,你发现整幅华美的图案都已松动、走形,再也回不去当初妥帖的模样。我们便穿着这身走了形的衣裳,努力维持着体面的姿势,在生活里行走。
可也正是在这样万物沉眠、卸下一切伪装的深夜,另一些东西,却从这“中落”的废墟里,莹莹地浮现出来。像旷野上的星,越是漆黑,越是明亮。我拧亮桌角那盏小小的、仿古的绿罩台灯。一团鹅黄的光晕,立刻温柔地圈住了桌案。光下,那支派克牌的旧钢笔,卧在摊开的稿纸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个忠诚的、等待检阅的士兵。笔帽顶端一点磨损的金属,在光里闪着极幽微的、坚持不懈的光。我忽然觉得,这深夜里的一灯、一笔、一人,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我开始在纸上写,不是为发表,只为安顿自己。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是这静夜里唯一生动的语言。我写记忆中老宅除夕夜,那盏彻夜不熄的、晕黄的守岁灯;写父亲教我认第一个字时,他手心的温度;写母亲在困窘年月里,总能将最普通的白菜,烹调出令人心安的味道。我写下的,不再是昔日门楣的光影,而是那光影熄灭后,墙壁上留下的、更真实深刻的印记。家道的中落,剥蚀了华美的漆彩,却让生活本身质朴的木纹,清晰毕现。我从前用力去够那些飘渺的云彩,如今才知道,紧贴大地的匍匐,更能听见万物生长的声音。
远处,不知哪条街巷传来一声模糊的汽车鸣笛,很快又被夜的巨口吞噬。这提醒我,城市并未死去,它只是在积蓄力量,等待另一个黎明。我的父母,此刻或许正沉在各自的梦乡。父亲的梦里,也许还有他意气风发的壮年;母亲的梦里,也许是她牵着童年的我,走在春日开满泡桐花的老街。而我的清醒,像一根细线,连接着他们的梦与我的现实,连接着家族沉睡的往事与这个正在书写的、尚不确定的此刻。
作为一个以文字为生的人,我比旁人更早也更痛切地领受了“失去”的滋味。但或许,正是这失去,赋予了我“看见”的能力。我看见平凡里的坚韧,看见寂静里的轰鸣,看见“败落”处,生命如何以更谦卑也更顽强的姿态,重新生根。我的写作,无法挽回逝去的钟鸣鼎食,却或许能打捞起时光河流里那些沉默的、闪着微光的金砂,将它们锻造成属于这个夜晚,属于我们这一代人的、新的叙事。
夜极深了,深得像一口古井。而我案头这一灯如豆,便是投向井底的一粒石子。它照亮的范围有限,但它确信自己存在着,并且,与天上那些遥不可及的星辰,与一千二百里外另一扇窗里可能亮着的微光,做着无声的、坚定的应和。
我收拾好纸笔,关掉台灯。真正的黑暗降临了,却不让人恐惧。因为我知道,这黑暗的深处,有父母平缓的呼吸,有古城墙千年的沉默,有我刚刚写下的、尚带体温的字句。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我会继续在稿纸的方格里跋涉,父母会继续他们琐碎而认真的日常。
家道中落,落到这子夜时分,万籁俱寂,人心如洗。我拥有的似乎很少,少到只剩这一室、一桌、一笔。但我又似乎拥有很多,多到可以装下整个过往的星光与明日的晨露,多到足以让我在这个深沉无边的夜里,静静地、完整地,守住这一个“我”,和所有与我有关联的“我们”。这便是我中年深夜的全部财富,清贫,而丰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