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爱?——读《霍乱期间的爱情》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爱情是什么?这是一个颇有争议的话题。相信只要有所谓的专家敢给“爱情”一个明确的定义,立刻就会有人对照定义,找出诸多不属于该定义的情感。但不可否认,爱情是人生中极为珍贵的存在,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不曾拥有,唯有少数幸运儿得以邂逅。因此,它仿佛是一种稀缺的馈赠。按理说,稀缺之物皆可交易,可爱情偏偏无法售卖。究其根本,爱情是纯粹的个人感受,有着绝对的相对性,无法脱离承载的人与情感独立存在,更不能被割裂、转让。

前几日,我在朋友的办公室翻到一本老旧版本的《霍乱时期的爱情》。书本装帧陈旧,书页泛黄,经年留下的批注与痕迹,让这本书更具岁月质感。我原本对外国小说颇有抵触:冗长的人名、拖沓的情节、迥异的文化背景,常常让阅读倍感阻碍。可随手翻开一章,竟毫无疏离违和之感,于是便决心细读全书。

这份良好的阅读体验,很大程度归功于译者蒋宗曹、姜风光两位先生。查阅资料后得知,这是国内最早的译本,彼时尚未引进正版版权。全书文字典雅凝练、繁简得当,最难得的是译者以中式语境巧妙融合拉美文学的独特风格,消解了文化隔阂,读来流畅自然。蒋宗曹先生更是在2002年被中国翻译家协会授予“资深翻译家”荣誉称号。在此,向两位翻译家致敬,也向所有深耕文化交流、默默耕耘的译者致以诚挚的敬意。

掩卷遐思,书中人物如走马灯般浮现在眼前:乌尔比诺、阿里萨、费尔米纳、林奇姑娘,一个个鲜活的人物,令人感慨万千、唏嘘不已。小说以阿莫乌尔的离世开篇,随即引出核心人物乌尔比诺医生,而乌尔比诺医生竟也在阿莫乌尔的葬礼上意外离世。这般反转的情节设计,带来了绝佳的叙事效果,牢牢牵动着读者的心神。

我曾读金庸先生的《笑傲江湖》,开篇林平之鲜衣怒马、少年风流,让我先入为主以为他是主角。直至令狐冲登场,智斗采花大盗田伯光、救助仪琳小尼姑,我才恍然大悟,真正的主角是这位洒脱不羁的浪子。彼时便深深叹服金庸先生的叙事巧思,如今再读马尔克斯的文字,更觉惊艳。全书大量的铺垫与伏笔,只为引出真正的核心主角——乌尔比诺医生的遗孀费尔米纳,整个故事,自此随她的回忆正式拉开序幕。

年少的费尔米纳容貌清丽、气质出众,让分属不同阶层的两位主角——阿里萨与乌尔比诺,皆为之倾心。少年阿里萨对她一见钟情,以最纯粹的方式奔赴爱意:默默守候、伏案写信、抚琴吟唱,用尽自己所知最真诚、最温柔的方式,想要打动心上人。可费尔米纳的父亲市侩功利,一心想借女儿的婚事实现阶层跨越。最终,这段青涩的爱恋在即将圆满之际,无疾而终。

随着恋情落幕,唯一同情、帮扶这对年轻恋人的费尔米纳的姑姑,也被这位冷血市侩的商人父亲彻底赶走。时至今日,我们无从深究这段感情落幕的真正缘由:是费尔米纳向父亲妥协,向现实低头,还是她终究认清自己并未深爱阿里萨?种种猜测,似乎皆有可能,又似乎都不是最终答案。

就在此时,乌尔比诺医生闯入了她的人生。他自带贵族的优雅气度,学识渊博、温润得体,先是赢得了费尔米纳父亲的认可,而后慢慢打动了费尔米纳本人。二人携手成婚,在众人的见证下,成为了这座城市人人艳羡的眷侣。

初读至此,只觉这是一段寻常又悲凉的爱情故事。年少纯粹的真心,终究抵不过世俗的名利与现实的枷锁。可我殊不知,作者的笔墨与深意,才刚刚铺展开来。

当得知自己视若珍宝的“王冠仙女”嫁作他人妇,阿里萨满心悲痛,却未曾绝望、未曾放弃。他选择等待,一场不计光阴、不计代价的漫长守候。为此,他辞去了前途明朗的外地电报员工作,毅然回到费尔米纳所在的城市,默默守候,静待时机。

他的等待,从不是童话里纯粹的空守与空想。为了配得上心中的爱人,为了拥有奔赴爱情的底气,他投奔身为船运公司董事长的叔叔,从籍籍无名的小职员一步步打拼,最终执掌船运公司,积累了丰厚的物质根基。由此可见,马尔克斯始终坚信,浪漫的爱情,从来离不开现实的面包。

与此同时,阿里萨的人生充满争议。长达五十余年的守候里,他周旋于无数女人之间,寡妇、少女……形形色色的恋人,慰藉了他漫长岁月里的孤独与空虚,却从未冲淡他对费尔米纳分毫的执念与憧憬。这正是作者刻画人物的高明之处。

五十一年的时光漫长煎熬,血肉之躯皆有七情六欲。正因阿里萨从未活成无欲无求的圣人,有着普通人的欲望与软肋,这份跨越半生的坚守,才愈发珍贵、动人心弦。倘若他五十余年守身如玉、心如止水,世人只会觉得他刻板偏执,这份等待也便失去了动人的温度。

阿里萨的人生有着诸多荒诞又真实的细节。他曾在浑然不知的情况下与陌生人缠绵,事后无从知晓对方的样貌、年纪,所有感知不过是自我揣测。即便在与费尔米纳即将重逢、修成正果之际,他仍与自己监护的少女阿美莉卡·维库尼亚保持着情人关系。最终,他怀着愧疚与复杂的心境强行斩断羁绊,天真纯粹的阿美莉卡无法承受这份突如其来的决裂,最终选择自杀,为自己青涩的初恋殉葬。

阿美莉卡是阿里萨众多情人中最可怜、最无辜的一个。她猝不及防地承受了感情的重击,潦草终结了自己的一生,值得所有读者铭记。而回望阿里萨,若我们摒弃对爱情绝对纯粹、恋人绝对完美的刻板要求,似乎也无需过度苛责。毕竟,历经半生沧桑的费尔米纳,最终选择释怀与接纳,与他相守余生。

婚后的费尔米纳,究竟是否幸福?在外人眼中,她是妥妥的人生赢家:凭借婚姻实现阶层跨越,跻身上层社会,丈夫乌尔比诺医生博学多金、家世显赫、温润体贴。成婚之初的数年里,她也确实满心欢喜、倍感满足。可岁月流转,所有婚姻都会面临的琐碎与矛盾,她无一幸免。即便如此,乌尔比诺医生依旧一如既往包容她、迁就她、满足她的诸多期许。这般婚姻,很难定义为不幸。

在我看来,费尔米纳才是这本书当之无愧的第一主角。作者赋予了她两段截然不同的婚姻,让她得以弥补青春的遗憾。世人难以兼得的青涩爱恋与安稳余生,她尽数拥有,亲历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爱意与人生况味。

而被视作完美丈夫、人生赢家的乌尔比诺医生,也并非毫无瑕疵,他的婚姻里藏着两段不忠的过往。其一,他曾对病人林奇女士心生悸动,重温了年少心动的感觉,甚至复刻了当年追求费尔米纳的方式,情愫渐生,好在即将越界之时被妻子察觉,风波就此平息。其二是一段死后被人挖出的陈年绯闻,绯闻对象还是费尔米纳的挚友。通读全书,无从考证这段绯闻的真假,可真伪早已无关紧要。一段无疾而终的暧昧、一段捕风捉影的传闻,终究无法抹杀他对妻子深沉绵长的爱意,不足以将他钉在耻辱柱上。

岁月更迭,乌尔比诺医生终究离世。在他离世一周年后,分隔半个世纪的阿里萨与费尔米纳,终于冲破岁月阻隔,再度重逢、携手相伴。爱情从不会因年龄褪色,垂暮之年的爱恋,依旧要直面世俗的非议、家人的阻挠。

远归的女儿极力反对二人相恋,却反倒坚定了费尔米纳相守的决心;立场摇摆的儿子,在妻子的劝解下,最终选择默认母亲的选择。最终,两位古稀老人乘上远航的船只,在落日余晖中,奔赴属于他们迟来半生、随心所欲的浪漫余生。

在我心中,《霍乱时期的爱情》是一部格局宏大、意蕴深远的经典佳作。其一,作品立意高远,歌颂了跨越时光、超越世俗的恒久爱情,却从未将人物神化。书中每一个人都有私心、有缺憾、有欲望,是鲜活真实的普通人。作品恪守文学创作的真谛:以高于生活的主旨升华内核,拒绝庸俗浅薄;以源于生活的细节铺垫情节,真实可感、落地入心,让读者身临其境,共情人物的悲欢。

其二,作品始终聚焦普通人的本心与需求,描摹世人的喜怒哀乐、无奈与挣扎,书写人被时空、物质裹挟的困顿与遗憾,细腻真切,极易引发读者共鸣。

其三,全书满是温柔的人间温情。暮年男女主角的爱情,褪去了年少炙热的激情与欲望,只剩细水长流的陪伴相守。书中对老人气息的细腻描摹,是我最动容的细节。作者以细腻笔触,写尽少年心动的憧憬悸动、中年婚姻的平淡迁就、老年余生的释然相守。

这是一部写尽人间情爱、道尽人生百态的佳作,堪称爱情与人生的百科全书,值得反复品读、细细体悟。

追记:


说以霍乱为题,初读时我十分疑惑。纵观全书,对霍乱的直接描写篇幅有限,单看情节完整性,似乎完全可有可无。细品方知,马尔克斯是以霍乱隐喻爱情:突如其来、炽热猛烈、可致人沉沦甚至毁灭。少年阿里萨初见费尔米纳的失控痴迷,少女阿美莉卡·维库尼亚因情伤绝望赴死,皆是爱情如疫病般不由人控的极致印证。

书中费尔米纳在集市骤然斩断热恋的决绝,初读令人费解,此刻方才读懂:那一刻,是她对少年狂热、虚妄、失控式的爱情“霍乱”彻底获得了免疫。正因有这次清醒的蜕变,她此后与乌尔比诺医生的婚姻,虽有琐碎不满,却能安稳相守、相敬相生。也正因如此,她暮年再度接纳阿里萨,绝非世俗意义上的旧情复燃、执念续缘,而是一位历经半生沧桑、勘透人性与生活的老人,在生命尽头开启的一段全新的爱情。

读完本书,我与两位思辨能力极强的律师友人探讨,她们的观点逻辑严密、直击现实,极具代表性。她们认为,真正的爱情必然伴随克制、自律与洁身自好,绝不能以“人性不完美”“凡人皆有欲望”为放纵开脱。阿里萨长达五十余年周旋于无数异性之间、肆意放纵肉身,却自诩灵魂终生独爱一人,在现实道德与公序良俗的标尺下,无疑是自我感动、虚伪可笑的行为。在她们的价值体系中,爱即是克制、即是专一、即是始终坚守的纯粹,任何并行的滥情,都彻底消解了爱的真诚,不值得歌颂,更谈不上伟大。同时二人也精准点破了故事的现实底色:少年情愫不过是阶层差异下朦胧的青春心动,本就难抵现实生活;晚年二人得以相守,除了半生执念,更离不开岁月流转后阶层、经济条件的对等匹配,并非脱离世俗的浪漫神话。

友人提出一项关键抗辩:一段感情结束,承诺随之解除,再开启新的爱恋,便不存在失信,本质关乎个人信誉。但这里依旧可以继续追问:如果爱上一个人,理由是他数十年如一日的坚守、克制、守信,那我们需要厘清一件事——这份守信自律,究竟是爱的缘由,还是爱的前置条件?倘若我倾心的核心,就是“忠诚守信”这一类优良品质,那么理论上,世间完全可以同时存在不止一个拥有这类品质的人,在不同人生阶段,也会接连遇见具备此种特质的人。顺着这个逻辑推演:只要满足该品质条件,便都值得我爱,这恰恰指向爱的非唯一性。

友人的观点立足现实、合乎道德、逻辑自洽,却并非无懈可击。由此我生出更深层的思辨:世人对爱情“唯一性”的评判标准,本身就存在先验的偏见。大众普遍接纳人在不同人生阶段拥有数段真挚爱恋,却彻底否定同一时段的多重情感。可若“唯一”是爱情的本质内核,便不该有时间维度的豁免;若时间先后可以被包容,便说明专一并非爱情的天然属性,只是世俗道德附加的规则。

更进一步追问:爱究竟指向对象身上那些美好的特质,还是指向发自内心涌现出来的那份独特感受?二者本就不容易切割。这就如同禅宗那个比喻:月亮、月光与指月之手。美好的品格,好比那只指向月亮的手;心动的感受如同月光;而爱本身,是月亮。我们常常会把指月的手当成月亮本身。我们因对方身上守信、克制这些特质而动容,可特质只是引线,并非爱的本体。手不等于月,看见手,不等于握住月亮。

最关键的是,违背道德、法律、公序良俗的行为,只代表它与社会秩序不相容,绝不代表与爱情本身不相容。我们习惯性用世俗规则审判情感、定义真爱,可倘若一份发自本心的爱意,必须依靠法律约束、道德捆绑才能被承认、被保护,那剥离了规训的枷锁之后,真正纯粹、自发的爱情,又究竟还剩下多少?

所有前述辨析,最终收束到一个根本问题:坏人有没有爱情?能不能被爱?这也是这场讨论真正的落脚点。

按照友人的评判逻辑:一个人若持续放纵、背弃亲密关系里默认的忠诚准则,伤害他人,在道德层面归于“坏人”之列,则他所谓的爱必然是虚假的,不配拥有爱,也不配被人所爱。这套判断非常符合现实社会的价值习惯:我们习惯将道德品行作为爱的准入门槛,品行崩坏者,直接剥夺其拥有真挚情感的资格。

但这里依然存在一层区分:“一个人做出恶的行为”,和“这个人内心是否能生出爱”,是两件事;“是否值得被爱”,和“事实上能不能被爱”,同样不能混为一谈。

恶,是人的行为选择,会带来伤害,需要承受道德乃至法律层面的责难;而爱,是一种内在的精神感受。二者并不互斥。一个人完全可以一边做出自私、伤人的恶行,一边心底生长出一份属于他自己的、强烈且持久的爱恋。阿里萨就是这样的样本:他一生对无数女性薄情,甚至间接造成死亡,行为上充满自私与掠夺,可他对费尔米纳那份跨越半生的执念,又是真实存在的。

由此可以拆成两层来看:其一,坏人能不能拥有爱情、生出爱意?如果爱是内心的情感体验,那么道德上有缺陷的人,依然可以产生爱。情感本身不自带道德过滤器。恶行可以和爱意共存,但这不代表恶行因此被原谅。承认他心中有爱,不等于宽恕他施加给旁人的伤害。其二,坏人能不能被爱?“该不该被爱”属于价值判断;“能不能被爱”属于事实判断。现实里,人有可能爱上一个品行有瑕疵甚至作恶的人。但这份“可以被爱”,不等于这个人就值得被托付、被靠近。他人可以产生对他的爱,却不必因此豁免他所有恶行带来的代价。

很多人会下意识把二者绑定:坏人没有爱,也绝不可以被爱。这是一种很稳妥的价值取舍,用来保护自己、维护社会秩序。但文学恰恰愿意去触碰这个边界:它不是呼吁大家去爱上恶人,只是提醒我们,人性不是非黑即白的开关,并不会因为一个人做了恶,就彻底关停心底所有动情的能力。

回到《霍乱时期的爱情》。这本书不是为阿里萨的恶开脱,只是展示了这种棘手的人性样本。这场辩论的关键,从来不是要证明阿里萨值得费尔米纳托付,而是去辨析:道德评判,是否可以完全覆盖、否定人的情感本身。

《霍乱时期的爱情》从不是一本宣讲婚恋道德、传授择偶标准的书。它剖开的是最真实、最矛盾、最混沌的人性:深情与卑劣、执念与放纵、纯粹与欲望,从来都共生在凡人的灵魂里。它不美化、不洗白,只是如实呈现——这世间最复杂、最无解,也最真实的爱与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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