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这个世界是彩色的还是灰色的?”
“灰色的吧。”
“为什么?”
“...我的世界好像从来没有开心过呢。”
2019年,我和郝好站在桥边,我问道。
郝好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小时候我们一起追着风筝跑,一起玩捉迷藏,一起去公园的小河里捞小鱼小虾...
那时我记得,郝好脸上的笑容很甜。
“你能让自己开心起来吗?”
“可以啊,我笑一笑就好了。”
“你开心吗?”
“不开心。”
什么时候起,我的灵魂里会有一个声音悄悄地和我说着话。我会回应她,因为她懂我,很懂。
2008年,我的世界另外一种声音渐渐多了起来——吵架声、哭泣声。
那时候我常常听她说到“死亡”,那时候我常常见到她拿着手机半夜哭泣,那时候我常常见到他们吵架...
可那时候的我还不懂成人的世界,我只能看着他们手足无措,我害怕...我会被哭声惊醒,我会被吵架声吓醒,我会惧怕死亡...
那一晚,他们又在吵架。我飞快地从床上爬起,光着脚跑到她房间。
那一晚,他们又在吵架。她将头重重地撞到地上,她说她不想活了。
那一晚,他们又在吵架。她摔门出去,走的很快,我很怕黑,却还是抵抗恐惧紧跟在她后面。
那一晚,瓶瓶罐罐碎了一地,东西裂了,心也裂了。
那天,他满脸愁容。
“你想和谁走?”
“我谁都不要,我自己。”
“...”
那天,他和她都出去了,手里拿着结婚证。所幸,他们回来了。
郝好 2012年
“我不想活了”
“这全都是你的错”
“都是你害的”
“你他妈真不是东西”
“...” “...” “...”
“离婚吧,不行离婚吧”
“...”
很多晚上,我明明睡了,却一次次被吵醒,我知道我的出现没有意义。我只能锁紧被角,偷偷抹眼泪。
我开始常常做噩梦,梦里是争吵声,哭泣声,我使劲捂住耳朵不想听,那个声音却越来越清晰。梦里的我会和往常一样,光着脚迅速跑到那个房间,然后把房间里的剪刀和一切有棱角的东西都偷偷带走...
我知道,他们之间,不过是为了一个看似完整的家庭。
郝好 2013年
“要一起出去玩吗?”
“不了。”
“今天天气好,去公园里吧。”
“不了”
...
“郝好,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自己待会儿。”
...
后来,我们一起出去的次数越来越少,我不知道她怎么了。
我开始接触新的小伙伴,拉着她们的手,和她们出去玩。
我常常见她一个人,低着头,慢慢的走...我开始和她少了联系,仅剩下手机里“郝好”的联系号码。
我越来越怕黑了,睡觉不敢关灯,不敢一个人走夜路;
我越来越喜欢一个人了,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在房间里待着;
我开始间断性失眠,醒来会焦虑烦躁,我会吃下几粒药,强迫自己沉甸甸地睡去;
我耳边总会有莫名其妙的声音,那声音像要把我吞掉,像他和她在吵架,像他和她摔东西的声音;
我整日待在房间里,窗户被窗帘盖住,封闭的四周才让我觉得有一丝丝安全感;
我会无来由的害怕,蜷缩在墙角哭,紧紧抱着他们送我的那只小熊玩偶;
我的头时不时地痛起来,看事物有时会产生晕眩,打开窗户,头抵在窗沿上,冷风吹来,呆呆地望着窗外,好像会好一点;
我整日插着耳机,一曲又一曲地放着歌,那些歌并不欢快,这些不欢快的歌竟让我上瘾,让我觉得这世界并不只有我自己。
...
人间是个光怪陆离的地方,可是我好像永远都生活在灰色地带。
郝好 2016年
“孩子你真懂事,真让我们省心。”
“孩子你多和朋友出去走走啊,别老是自己。”
“郝好,你真好,帮我这么多忙。”
“郝好你平常都是自己吗?”
看啊,谁都不知道,我生病了。
郝好 2017年
“抑郁症真是世界上最温柔的病”
“为什么”
“它只伤害自己,不给别人惹麻烦”
2017年,我知道了郝好的状态,我才明白这么多年,郝好怎么了。
在别人看来,郝好乖巧懂事,她不过是太喜欢一个人而已。在我看来,郝好这么多年,一直病着,病得让人心疼。
我开始恢复与郝好的联系,可每次我的信息发过去都得不到回应,我依旧发着,我知道,她一定看到了。
“郝好,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一起放风筝吗?结果风筝的线断了,咱们只能追着风筝跑了。那时候咱们可真傻啊。”
“郝好,今天天气不错,我家院子里的牡丹花开了,非常漂亮呢。”
“郝好,最近好多电影上映了,还记得当时咱们一起看的《叮当猫》吗?现在有了电影版呢。”
“郝好,最近在干什么,今天阳光很好,好想和你一起去图书馆看书啊。”
“郝好,...”
我开始拨打郝好的电话,每次都是“无人接听”...
“郝好,我知道你的情况,你不要怕,你有我的。”
“郝好,虽然我可能无法体会你现在的心情,但你只要有需要,给我打电话,我一定过去。”
“郝好,你要相信,明天一定是美好的。”
“郝好,花花出了新歌,你有听吗?叫‘好想爱这个世界啊’ ,这句话我也想说给你呢。”
...
2017年某一天,从那开始,我会经常收到六六的信息。
她会和我说小时候的事情,和我说她最近过得怎么样,和我说她开心和烦恼的种种,和我说她喜欢的那个人和喜欢她的那个人...说她的梦想,说她的点点滴滴。
我都看了,但是我没有回她。
我还是常常心烦意乱,焦躁不安,凌乱头发,睡眼昏花;
我会思考人活着为了什么,如果不快乐,离开会不会好一点;
我情绪波动剧烈,很多时候都在压抑,仿佛失魂的虫鸣;
我也会想想未来,却一点都不会想到它是彩色的;
我还是经常一个人流眼泪,像被囚禁在牢笼的受伤的野兽;
那天,六六发来信息,她说这句话也想说给我。“好想爱这个世界啊”。
那天的我,插着耳机单曲循环了一整夜,泪流满面。
郝好 2019年
“郝好,你有听那首歌吗?”
“听了。”
这是第一次,我收到了她的回复。
“郝好,我可以约你出来吗?”
“嗯。”
我下意识地按下她的电话号码,
“喂”
“郝好,是我。”
“是你呀。”
“你说这个世界是彩色的还是灰色的?”
“灰色的吧。”
“为什么?”
“...我的世界好像从来没有开心过呢。”
2019年,我和郝好站在桥边,我问道。
“没关系,我陪你啊,我陪你看看彩色的世界。”
好大一会儿,郝好才说话。
“好想爱这个世界啊。”
“那就爱啊。”
我看着郝好,她脸上的笑容真甜。
我终于又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