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门课叫"大学生职业规划",是全校公共必修课。
课排在每周四下午七八节,四点到六点,在一教114教室。这门课出了名的无聊——讲课的是一位姓陈的中年女老师,戴金丝眼镜,语速很慢,PPT上全是字。每次上课不到半小时,教室里就会有人开始低头玩手机。
但那天不一样。
那天是分组课。
"这门课的期末考核是小组展示,"陈老师推了推眼镜,扫了一圈教室,"自由分组,每组五到六人,下周交分组名单。"
教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同学们开始前后左右转头找人组队。大部分人在军训期间已经认识了同班同学,很快就有了小圈子。
但我没有。
我军训的时候站的位置比较偏,加上我不是那种会主动搭话的人,半个月下来只跟同宿舍的张恒、刘洋、王磊熟了。而他们三个学的都不是我的专业——汉语言文学的男生本来就少,我这一级整个专业才十二个男生。
我环顾四周,准备等别的组有人主动来拉我。
然后我看到了屏幕上滚动的分组结果。
教务处后来解释说,是选课系统的分组模块出了一个BUG——系统把同一时段选了这门课但不同专业的学生随机拼到了一起。这个BUG在那一周被修复了,但它已经造成了我们五个人的相遇。
就是这么巧。
第一组名单出现在投影上的时候,我看到了五个名字排在一起:林冉、季鸣、苏妍、程远——还有一个我。沈屿。那是我的名字。:
林冉 - 传媒学院 · 广播电视学
季鸣 - 经济学院 · 金融学
苏妍 - 医学院 · 护理学
程远 - 信息学院 · 计算机科学与技术
还有我。
五个人。五个专业。五个方向完全不同的未来。
它们被一行代码绑在了一起。
林冉是第一个开口的。
"好,人都到齐了吧?"她站起来,拍了拍手,声音亮得整间教室都能听清,"我是林冉,传媒学院的。大家先自我介绍一下吧。"
她穿了一件亮橙色的T恤,头发扎成马尾,整个人像一盏刚被拧开的灯。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眼睛环视着所有人。如果一个人的精力值可以用数字衡量的话,林冉当时大概是满格的十倍。
第一个回应的是季鸣。
"我叫季鸣,金融的。"他坐在桌子对面,坐得很正,脊背挺直,声音平稳,"大家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他说话的方式让人觉得很舒服——礼貌、大方、不过分热情也不冷淡。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微笑,像是参加过很多次面试的人自然而然练出来的表情。
然后是苏妍。
"我叫苏妍,护理的。"她的声音不大,语速慢慢的,听着让人安心,"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她说完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好看。
接着是程远。
他全程戴着耳机,直到林冉喊了一声"那位同学",他才慢吞吞地把一只耳机摘下来,露出一只耳朵。
"程远,计算机。"四个字。然后又把耳机戴回去了。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好,"林冉打破沉默,语气一点没受影响,"那这位呢?"
她看向我。
"我——"我说,"汉语言的。我叫——"
"等一下,我知道。"林冉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什么,"你是不是那天在文学院楼下看了很久海报的那个人?"
我愣了一下。
她注意到了。
那个下午,文学社招新的海报前,我只是站了一会儿。她居然记住了。
"哦,对,那个海报是我画的。"
"画得很好。"我说。
"那你后来怎么没来报名啊?"她问。
"军训太累了……等我想起来的时候招新已经结束了。"
"没事,"她一挥手,"后面还有机会。先说分组的事——"
她花了大概三分钟把我们五个人的联系方式拉了个群。群名叫"职业规划第1组",她改成了"队名待定"。
"好,现在我们是一组的了。"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大家说,这周末有没有空出来碰个头?聊聊展示的主题?"
短暂的沉默。
"周末?"季鸣翻了翻手机,"我周六下午四点后可以。"
"我没问题,"苏妍说。
程远没说话。
"喂,"林冉朝他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周末有空吗?"
程远又摘下一只耳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没空。"
"你周六全天都没空?"
"我周六要上自习。"
"你周末也上自习?"
"怎么了。"
"没什么。"林冉深吸一口气,"那周日呢?"
"周日也要上自习。"
"你是每天都上自习还是不想跟我们一组?"林冉的声音还是笑着的,但语速明显快了一点。
程远看着她,没说话。教室里的气氛有点微妙。
"周日晚上吧,"季鸣忽然开口,"周日晚上的自习室不开门。你总不能不吃饭吧?食堂见,就当吃顿饭聊聊。"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不需要商量的、已经定了的事。
程远看了他一眼,没反驳。
"行。"
这一个字,是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那周日晚上的食堂,成了我们五个人的第一次"正式会议"。
南苑食堂二楼的角落里,五人围坐一桌。桌面上摆着四份盖浇饭、一碗小馄饨、一瓶可乐、一瓶橙汁。林冉带来的笔记本电脑打开的页面一直停在图书馆数据库的搜索界面。
"我查了一下,往年的展示主题有这些——"她转了一下电脑,"职业价值观探索、行业分析报告、人物专访。我觉得我们可以做人物专访,采访一个在我们各自专业领域有代表性的人,然后交叉对比。"
"工作量太大。"季鸣用筷子戳了戳饭里的鸡排,"五个人采访五个不同的人,素材整合起来就是一盘散沙。"
"那就采访同一个人。"林冉说。
"谁?"
"这就是我们要定的。"
苏妍在我们争论的间隙小声说了一句:"其实你们说的方案都可以先写下来,再投票选一个。"
她说话的节奏很慢,像是把每个字都想过一遍才说出口的。不是胆怯——是谨慎。那种"我说话不是为了被听到,而是为了有用"的谨慎。
我注意到林冉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什么——是一种"我觉得我们会成为朋友"的预感。
程远全程没参与讨论。他坐在最外面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小馄饨,左手拿手机在看什么,右手偶尔舀一勺馄饨。
"程远你觉得呢?"林冉终于把矛头转向了他。
"嗯?"他抬起头,像是刚发现有人在跟他说话。
"采访对象,你有什么建议吗?"
"随便。"他又舀了一勺馄饨,"你们定就行。"
"你不能什么都随便吧?"
"我可以。"
林冉噎了一下。
我在旁边看着,差点笑出来。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这个人有意思。他的"随便"不是那种"我懒得管"的随便,更像是一种"我就不配合但你拿我没办法"的姿态。而且他做得很自然,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反而让人拿他没辙。
那天的会议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我们定了一个模糊的方向——做行业人物专访——但具体采访谁、怎么分工、什么时间完成,全都没定。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这个群的活跃度会很高。
因为林冉回宿舍之后,在群里连续发了八条消息——四条关于展示主题的参考资料链接、两条时间规划的建议、一条"大家晚安明天见"、一条针对程远的"明天上课你坐我旁边行不行,我要跟你讨论分组安排"。
程远隔了二十分钟回了一条:
"我坐最后一排。"
"那我坐最后一排旁边。"
"你坐最后一排的话就看不见黑板了。"
"我又不用看黑板,我看你就行了。"
群里安静了五秒。
然后季鸣发了一个"😂"。
苏妍跟着发了一个"😄"。
我没忍住,也发了一个"😂"。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程远不会回了——他发了一条:
"那你坐靠窗那侧,我坐靠门那侧。中间隔一条过道。"
林冉秒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高高举着双手,配文"胜利"。
——
那个"职业规划第1组"的群,后来再也没有被改过名字。
即使那门课在期末的时候就结束了。
即使毕业后我们各自离开了南滨。
即使慢慢地、没有人再在群里说话了。
那个群名一直挂在那儿:队名待定。
像是一个永远没有被填满的空格。
像是一句话只说了一半。
我后来换过几次手机。每次转移数据的时候都会看到那个群,我不会点进去看,但也不会删。它就安静地躺在我微信列表的某个角落,像一块已经被遗忘在抽屉最深处的旧印章。
印章上的字还在。
只是没有人再用了。---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我的脸。群里还在聊。
林冉发了好几张南苑食堂的照片,说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根据地"了。
季鸣发了一张他在宿舍拍的书桌照片——上面码着一排整整齐齐的经济学教材。
苏妍发了一只猫的表情包,说"晚安"。
程远什么都没发。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这些人——刚才还都是陌生人。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觉得他们好像不是陌生人了。或者说,他们正在变成不陌生的人。
我又翻了翻林冉的朋友圈。
她的朋友圈头像就是那张她自己画的蓝色海浪。封面的照片是她站在海边的背影,夕阳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最新的一条是开学那天发的,配了一张南滨大学校门口的夜景照片,文案只有四个字:
"我来了。"
我给她点了一个赞。
三分钟后,我收到了一条微信消息。
林冉:"你怎么还没睡??明天早八有课你知道吗?"
我愣了一下,回:"你不也没睡。"
"我在做海报!社团的!"
"什么社团?"
"文学社!下午跟你说的那个!"
我想起来了。
我说:"那个海报真的很好看。"
她回了一个"骄傲"的表情。
然后说:"下次来文学社玩吧。"
我说:"好。"
我到现在都没去过文学社。
但那三个字——
和那晚的对话——
让我觉得在这个巨大的、陌生的校园里,我开始认识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