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雾总偏爱在清晨的寂静里聚拢于山坳,再缓缓地浮向山巅。有时眺望山间,常常能看见山腰处浮动的乳白雾霭,在绿树簇拥之中缭绕不去。村中的老人们每次看到这种情形就会感叹道:“那是神仙煮饭的炊烟呀!”
我站在峰顶眺望山村,却每每只望得见山坳里大片新修的水泥砖墙房旁边的老屋苍黑的屋顶,却再无半点炊烟的影踪了。偶有一缕淡烟悄然升起,如羸弱病者,断断续续,无力而可怜地爬着山坡,飘不出多远就被山风揉碎而消散。山风呜呜而过,卷走的不止浮烟,更是将这山村的声息和热气也撕成了飘散的碎片,四下飘去。
那曾经滋养着人间烟火的村落,而今竟然愈发空荡不堪了。
老公公的房屋坐落在村庄后头那陡峻的山崖之下,曾经灶膛里的柴火熊熊燃烧,从烟囱里冒出的炊烟如白色绸缎般飘逸轻散;如今屋顶瓦片却被肆意疯长的灌木戳得支离破碎,墙壁早已覆满深绿的苔藓,屋脊上的青苔正逐渐发黄发暗。
老公公的三个儿子,如今竟像被山风吹散了的浮烟。其中两个携家带口漂泊在外地谋着营生;幼子却依旧漂泊无定,在工地上辗转,犹如风中找不到归处的碎烟,不知明日又会在何处找到新的活计。唯有老公公,独自守在破败的老屋和那半山腰上的巴掌田地里。
在儿孙们眼中,老公公仿佛是件陈旧无用的器物,被遗忘在了时间的角落。唯有逢年过节,偶有儿女归来,如同飞鸟暂栖,停落片刻,又无声离去。老公公倒也不多说什么,他只是平常地侍弄着土地,守候着他几近快要飘零的田野一隅。只是不知从何日始,他灶里燃起火焰的亮光已愈来愈稀薄了。
我曾多次想进他的屋子看看,却几次三番被门上的大锁挡住。不知是何时出门,又何时再回来。
那年严冬,雪落不停。我回乡过年,看见老公公的屋子居然也破天荒的亮起了灯火,堂屋里摆了个崭新的电炉子,炉丝烧灼得艳红刺目。老公公局促地坐在炉旁,笨拙地搓弄那双满是裂口、写满了风雨的手掌,脸膛却染上了微润的暖色,那久违的容光仿佛在这人造的温度中重新光鲜起来。他的三个儿子围于炉边,竟沉默无语——炉丝灼灼的红光映在彼此脸庞上,却照不亮血脉间冰冷无声的鸿沟。如同山间的炊烟,被山风的手悄悄熄灭了。
那天,我到王婆婆的院中探望,她絮絮叨叨说着儿孙种种,语气中交织着无奈与挂念。
一天,她六岁的重孙回来了,孩子一身崭新的衣装特别光亮,张口闭口模仿城里人腔调,用词里皆是生硬拗口的词语;王婆眼神却忽然如被寒风侵袭一样,蒙上了深深的灰暗。孩子稚嫩但陌生的语音拂散了王婆眼中最后一缕光,也湮灭了古老语言在院墙中飘落的余灰。王婆眼内那堆微火终于无声地陷落进空洞的灰暗之中。
村头原本有一眼甘洌清甜的泉水井,井边常放着把桐木勺,过往的人口渴了便能取水解渴。如今却被水泥结结实实地封死,成了呆滞无言的平地。据老公公讲,这是为了防备调皮孩童不慎跌落其中——然而,村里如今哪还有孩子奔跑嬉戏?那曾经水花四溅、倒映脸庞的古井,已化作一潭被封存的老酒,沉默的望着村里寂寥无人的小路与日渐荒疏的生灵。
更有传闻说隔壁山村的青石板与石磨居然被人趁着夜暗撬走,辗转流落进了富人家造作的庭院作装饰。听闻至此,我的心一阵沉重:这般乡村的骨头与心魂被强行拆解、贩卖,石磨沟壑盘错的纹路,或许终将被消磨殆尽于都市冷漠的喧嚣里。
炊烟消散,土地似乎也随之陷入一片无声的睡眠中去。那些曾经活跃着耕作身影的梯田,如今也被灌木与野草恣意霸占覆盖,如同被野风席卷覆盖的废墟般,只残存些难以辨认的轮廓。只有几只瘦骨伶仃的羊,在荒废的山坡上寻找几口青草食物,为这寂静注入一丝微弱的喘息。
或许老公公们守护故园的灵魂,亦是山村里最后一缕微烟?这缕烟久久不灭,在坍塌的屋檐角落仍固执维持着某种暖意。纵使如此稀薄的烟迹,也在被时代之风粗暴撕断。那些离乡人,在每个夜晚尽头仰望空茫的都市霓虹而失眠?在坚硬混凝土堆砌的方格之间,他们或许连仰望真实星空的缝隙竟也寻不到了;只落得在孤灯枯坐深处,浮沉于梦边,似乎伸手可及又终究幻灭了颜色。
我们执着于追逐高远,也终要付出些代价,然而代价里竟埋没了几千年山月照耀着的根系传承,埋下了灵魂深处那点微光的温热。人间事常是如此悖反:唯有旧日寻常如呼吸的炊烟不见之时,人们才发觉,那飘摇升起的原来是我们生命本身不可再生的青烟,是扎根在血液里最后一点温热的呼吸。
又一次于山巅远眺,村子依然凝固于群峰怀抱。但炊烟消失之处,恍若飘荡在灰烬里的叹息;这叹息是山峦为村庄所做的祭奠——若灵魂尚有余温,新生的烟迹会重新缭绕?纵然浮散不定,但那份跃动的暖意,终究在归途之上化作我们与山河重新约定的印记。
久久地在山坡上站立,我仿佛从房舍与田园上看到重新冒起的几缕陌生的新烟——这烟亦带着重新燃起的火光,是陌生的,却又延续着往昔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