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被破窗而入的一阵凉风叫醒。睁开惺忪的睡眼,没有往日刺眼的亮光,天空似乎是有些暗淡的。于是起床,想出门去找找这夏日难得的凉风。
我推开单元门的时候,一股子凉气便倏地贴过来,不是冰箱里那种硬邦邦的冷,是泉水漫过鹅卵石那样的清凉,里头还带着些青草湿漉漉的味道。
四下里静得很。平日里被孩子的叫嚷和小区新住户装修吵杂声填满的那些缝隙,如今都空着。我看见对面楼有扇窗户推开了,露出半截手臂晾一件白衬衫,动作慢悠悠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那衬衫在微风里鼓了一下,又扁下去,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了。
风是懂得挑时候的。它先是在那几棵广玉兰的叶子间打转,宽大的叶片便翻起银白的背面,哗啦哗啦的,像是翻一本很厚的书。过一会儿,它又溜到那些矮矮的冬青丛里去了,绿篱便起了细细的波浪,一波推着一波往远处走,走到尽头又折回来,自己跟自己玩。最有趣的是那几丛紫薇,开得正盛,风一来,粉紫的花穗便头挨着头地低语;风一停,又都直起身子,装作什么都没说过似的,只有极轻极轻的花粉,还在空气里飘着。
我走过去,在运动器械旁的秋千上坐下。铁的链子凉津津的,透过薄薄的衣衫贴着皮肤。脚尖轻轻一点地,秋千便荡起来了,极慢的,像钟摆。风就在这时从树叶的缝隙里钻过来,一片一片地,拂在脸上。那触感是柔的,凉的,带着露水的气息,还有一丝丝不知是什么花若有若无的甜。有时风来得密些,秋千便微微斜了角度,我便也跟着歪一歪;有时风又懒了,秋千就悠悠地转回来,人也跟着缓缓地正了。
忽然风就停了。像一曲吹到一半的笛子,忽然就歇了。整个世界都定了格——广玉兰的叶子还保持着翻卷的姿势,紫薇的花穗将倾未倾,连那晾着的白衬衫,也忘了要飘动似的。四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噗通,噗通,和秋千铁链偶尔的轻响合在一起。
而后又有一丝风不知从哪里探出头来,怯怯的,绕着我的脚踝打转。秋千便又活了,慢慢晃着,把前头那片粘在额头上的头发吹开去,露出凉丝丝的一小块皮肤。我索性闭了眼,由着那风把我揉成一个面团,这边推推,那边扯扯,慢慢地,就醒透了。
这个周六的早晨,小区没有完全醒来,我也是。我们都在半梦半醒之间,被一阵凉风穿针引线地缝在一起,轻轻地晃荡着。风来也好,风去也好,都是好的。我坐在这慢悠悠的秋千上,觉得人也可以像叶子那样,只消顺着风的意思长,安安静静的,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