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大榕树细密的叶子洒在她咖啡色的针织开衫上,有学生从身后匆匆跑过来:“老师早!”她便笑了,那笑容是从心底最深处漾出来的,温暖而真切。她走向高三7班的教室,推开门的瞬间,四十多双眼睛望向她——信任的、期待的、热切的、带着青春朝气的眼神。她走上讲台,翻开语文课本,声音清澈响亮而富有感情:“今天,我们讲《逍遥游》。”
她是一名高中语文教师。
她讲《逍遥游》,讲到“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她不经意地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窗外。只有她知道,这个停顿里藏着什么——那是午夜未眠时,她躺在教工宿舍的单人床上,某次大型手术留下的十九公分长的疤痕在换季时会隐隐痒痛,在痒痛中,她会用背诵古诗文来度过这一段的难捱时光,她背到“而后乃今将图南”的时候,思绪会飘到很渺远的不知名的地方。
下课铃响,她回到办公室。喝杯水,打开手机屏幕,微信界面有很多条信息。她先浏览了置顶的四个工作群:科组通知,年级组通知,班主任工作通知,备课组任务安排。
她还是一名班主任。
处理了最主要的工作,她接着看置顶的几个微信联系人。一条是丈夫发来的:“晚上我不过去吃饭了。”一条是儿子从日本发来的:“妈,我挂科了,下学期要重修。”还有一条是小女儿班主任的留言:“方便时请回电话。”
她是一名妻子,是一双儿女的母亲。
她先给小女儿班主任回电话。声音温和中带着歉意:“李老师您好,是的,我知道她数学跟不上……好的,周末我一定认真督促她……”挂断后,她看着窗外操场上奔跑的学生,有那么几秒钟,她什么也没想。然后她打开微信,给儿子转账了三千块钱,留言道:“先同老师商量好重修事宜,然后买好机票,回家过年。”儿子初中就罹患疾病,很难根治,但是儿子很爱绘画,他在漫画创作方面很有自己的想法。她同医生沟通,她了解专业相关,咬牙送儿子去了日本。儿子的病情在好转,她为此而欣慰。
有同事来到她身边,问她一个教学上的问题,她脸上带着笑,简明扼要地给同事讲解,和同事讨论。同事离开的时候,由衷地说:“陈老师,你总是这么棒。好像什么事情都难不倒你。还总是那么开心、爱笑!”她把笑容扩大,对着同事说:“是要多笑呀!”她并不解释这开心的获得理由——那本就是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一种近乎本能的选择:既然哭没有用,那就笑吧。
她是可以托付与信任的同事大姐。
下午,她例行去了医院复查。术后六年,她和她的主治医生都处成了朋友。看完各项检查数据,医生说:“你恢复得不错,但不能太劳累了,很多器官都有小毛病。”她笑着说:“当别人孩子的老师,是自己孩子的妈妈,哪个身份不累呢?”医生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摇了摇头。
她是一个病人,半身顽疾,久病不愈。
从医院出来时,她没有马上打车回去,而是步行到地铁口,那里有一间甜品店。她给自己点了一份杨枝甘露,这是她每次来医院的小奖励。用小勺慢慢舀着碗里的芒果粒时,她会允许自己什么也不想——不想课堂的问题,不想儿子的未来,不想小女儿的成绩,不想丈夫昨天说的那句“就你忙也没见你挣到钱”,不想下个月的信用卡账单。就只是一小勺一小勺吃着,听着西米露在舌尖绽开的微响,感受芒果粒的甘甜在舌尖化开,像极了十四岁那年,中考结束后,在山间石缝中,扒开叶子,满心欢喜摘到的那串野山果。
晚自习值班时,有个女生来问问题,是一篇小说阅读,概括主人公的性格特点。“第三点我找不出来。”学生说。她带着学生去分析,然后确定特点是“温柔而坚定,包容而有爱”。学生望着她,很认真地说:“老师,您就是这样的人呀!”她怔了怔,复又笑了,她冲学生点点头,继续给下一个排队上来的学生讲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流淌,像一条平稳的河。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河面之下,有多少暗礁与漩涡。
下班回到宿舍,已近十一点。她去洗漱。镜子里的女人眼角有细纹,鬓角有白发,但眼睛很亮。她对着镜子笑了笑,那笑容起初有些勉强,但渐渐变得明朗——这是一个历经多年的“瞬间转换”,是心理催眠?还是水到渠成?抑或云开月明?
她没有去想答案。躺到床上,她侧过身,闭上眼睛。明天早上六点要起床,七点早读,她得睡。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温柔得像一个不必言说的理解。而她均匀的呼吸声里,藏着所有无需言说的话——那些关于童年、关于选择、关于“如果当初”的想象,关于半世蹀躞的步履,都在夜色里沉淀下来,成为她生命河床的一部分。
她叫陈静。静水深流的静。
但认识她的人都说,有她在的教室,总是很阳光充实;有她在的地方,总让人觉得很舒服;看她一路走来,总觉得,再难的日子,也真能笑着过下去。
她这个人啊——
就是这样,在每一天的晨曦里,重新对镜绽开明朗的微笑;在每一次的暗夜里,独自泅渡那条名为“生活”的河。而她划过的每一桨,都无声,却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