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月儿地爬上了暮色沉沉的天空,山峦渐渐消失了轮廓。远处的家家灯火与近处一亩亩的油菜花交相辉映着。一样都是昏黄,而在外婆的眼里,从前的此情此景是亮黄色的。月亮也比现在圆了很多。也不知道是外婆的眼睛出了问题,还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的力道太过猛烈,我不明白,外婆自己也说不清楚,她能说清楚的,就是她与外公背灯和月就花阴的往事。
外婆与我坐在庭前,我喜欢望着远方的油菜田发呆,外婆喜欢给我讲故事,故事讲了一遍又一遍,我听了一遍又一遍。每讲到动情处,那张苍老的脸上就会洋溢出少女才有的笑容。
听外婆说,外公是实打实的农民,大字不识一个,道理却懂得不少,说起话来也好听,只是她那张能说会道对的嘴巴到了外婆面前就像茶壶里装的饺子,怎么也倒不出来。说到这里,她苍老的脸上总能露出了些娇嗔。
那年,外婆从邻村赶来收菜籽时见到了外公,外公个儿不高,相貌也不讨喜,但是为人很热情,大大咧咧的最与人聊得来,外婆见着他的豪爽劲儿满脸羞涩,暗地里嗔怪这个陌生男人没个正经儿。那天活儿多,她到了半夜才能回家,干脆一个人在油菜地里坐着等待天亮,她看着天上的月亮出神,外婆的爸妈去世的早,是吃得苦的,一个人惯了,心里倒也不觉得孤单。但是那一晚,外公提着一盏煤油灯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外公说他每天晚上都守着这几亩油菜田,所以那晚顺着陪她,一盏小小的煤油灯在漆黑的油菜田里摇曳着昏黄的光,那晚的月儿又大又圆。月光就着灯光,外公黝黑的脸泛起淡淡的红色,他笑着给外婆披上他的黑色褂子,本来话多的外公见了外婆倒变得安静起来。整亩整亩的油菜田里,蜜蜂都沉睡了,只有他们坐在黄色的花朵儿中间,就着月色与微弱的灯光闲聊了整晚。
外婆跟我说,从那一夜开始,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来自于一个陌生人的温暖。而外公那一晚其实是刻意陪着她,他从来没有彻夜守过油菜田。
外婆和外公见面的次数自相识便莫名其妙地多了起来,外公总是出现在她家,给她送新鲜的菜籽油,送完东西就走,也不多留。
时间久了,外婆也常常做好吃食给外公送去。外婆是苦命人,外公也是,那个年代,日子比现在要难过的,外婆说她与外公一来二往地,倒熟络得像家人。
第二年春天,油菜花开得盛,外婆又去到了外公的油菜田,外公陪着外婆在田间散步,外婆颤颤巍巍地走,外公的手就小心翼翼地护着。那一年的油菜花美,比所有五颜六色的花朵儿都美。外公见了外婆便支支吾吾不会说话,但是那一双深邃的眼睛似乎说尽了积攒在他心头的爱慕。外婆嘴上不说,心里却晓得。那时,月色就着花香,空气都是蜜糖味的。
傍晚时分,外公最喜欢陪着外婆坐在油菜田间,和外婆聊着他们那个年代的事儿,外婆的脸上总能泛起灿烂的笑,暮色幽微时,月亮也出来了,外公点燃了去年为她照明的那盏煤油灯,夜色中,外公羞涩地拿出了一个油菜花编制的花环戴在了外婆头上。外公看着外婆一个劲儿傻笑。外婆也笑。天上圆圆的月亮看着他们也笑。月光里的油菜花在风中摇晃。黄色的花海中,那盏煤油灯的火光俏皮地摇曳着。
听外婆讲,他与外公结婚那一晚的月亮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大最圆的。那晚的油菜田也是最好看的。他们似乎没有过什么山盟海誓金石之言,也似乎不知道爱人二字为何意。外公把外婆当做家人。结婚那天没有大红的喜服,外公穷,外婆是带着顶油菜花环嫁给她的。喜房里,有一盏煤油灯,外公为外婆点到了第二天黎明,因为是外公点的,煤油灯的火光都是热烈喜庆的红色。
我是没有见过外公的,他走在外婆前面,外婆说,外公走的时候,田里的油菜花开得也盛,那一晚的月亮却不圆,夜色漆黑地叫人害怕。没有煤油灯照着,油菜花和月亮都变成黑色。外婆的瞳孔里,咸咸的液体止不住地往下滚,我有时候想,外婆的眼睛,可能是那时候出了问题,所以她老说月亮不圆,眼前的一切都是昏黄色。
其实,今晚的月亮很圆,外婆偏说不圆,田里劳作的人一点点地收割油菜,光秃秃的田里,外婆早已寻不见他的丈夫。我静静地看着她老得似枯树皮一般的脸庞,再看看这片早已不属于他和外公的油菜花田,头顶上的月亮到底圆不圆我也不清楚,只是这夜凉如水,寒意慢慢涌上心头。
更深露重,外婆咳嗽了几声,我便把她搀进了屋里,独自出来坐着。远处,月亮还是圆的,油菜花依旧随着晚风招摇,只是少了外公的那盏煤油灯,背灯和月就花阴的故事恐怕永远也无法真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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