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3)班的周屿放学回家时,书包带子滑到了手肘,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
母亲程枚正在厨房炒菜,听见门响,探出头喊了一声:“回来啦?洗手吃饭。”
周屿“嗯”了一声,径直钻进自己房间,"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程枚察觉不对,关了火,走到儿子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小屿,怎么了?”
隔了几秒,房间里传来闷闷的声音:“妈,学校今天做了心理测试。”
程枚心里一紧。她上周刚在家长群里看到通知,说学校要开展心理健康筛查,让家长们配合,不要紧张。
“结果怎么样?”她问。
“老师说……我‘需关注’。”
程枚顿了一下。她推开门,看见儿子坐在书桌前,盯着桌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练习册的边角。
“什么叫‘需关注’?”
“就是问卷填完,系统显示我可能有问题。”周屿的声音很低,“班主任下午找我谈话了,问我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困扰,还说要给我安排心理辅导。”
程枚在他旁边坐下:“那你跟老师怎么说的?”
“我什么都没说。”周屿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我就是那天早上跟你吵了一架,填问卷的时候还在生气。那些题问什么‘最近是否感到难过’‘是否觉得活着没意思’……我那时候就是烦,就都选了‘经常’。”
程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那天早上,她因为周屿赖床上学快迟到了,说话语气重了些。周屿摔门而去,她一整天都在后悔。可她没想到,儿子把那份没消的气,原封不动地填进了一张问卷里。
“妈,”周屿看着她,“我是不是真的有心理问题?”
程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第二天,程枚请了假,去了学校。
学校心理辅导室在实验楼的三层,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心灵驿站”。推开门,里面布置得很温馨——有沙发、绿植、书架,墙上贴着“接纳自己,拥抱成长”的标语。
心理老师姓林,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子,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声音很柔。
“周妈妈,您别紧张。”林老师给她倒了杯水,“量表只是一个筛查工具,不是诊断。周屿的结果确实落在了‘需关注’区间,但这不代表他有什么心理问题。”
程枚攥着水杯:“那他到底……”
“我们接下来的流程是,先由我和他做一对一访谈,了解他最近的实际状态,再结合班主任和任课老师的日常观察,综合判断。”林老师说,“量表就像烟雾报警器——响了,不代表一定着了火,可能只是炒菜油烟大了点。”
程枚愣了一下,忽然想起周屿昨天说的话。
“可是……”她犹豫了一下,“班主任找他谈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小心,好像他是个易碎的瓷器。孩子回来跟我说,觉得自己被贴了个标签,撕都撕不掉。”
林老师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我理解您的担心。说实话,这个问题在行业内我们也一直在讨论。”她说,“有些学校因为人手不够,访谈环节做得不够充分,量表分数就直接被当成了结论。这不是规范操作,但确实存在。”
“林老师,我问您一个可能不太礼貌的问题——”她顿了顿,“这张问卷,真的能测准吗?我儿子只是因为跟我吵了一架,填的时候还在气头上,就‘需关注’了。那其他孩子呢?有没有可能只是因为考试压力大、跟朋友闹别扭,就被划进去了?”
林老师没有回避。
“您说得对。”她说,“心情不好和心理问题,是两回事。心情不好是正常的情绪波动,人人都有;心理问题则是持续的、显著影响生活功能的状态。但量表为了‘不漏报’,临界值往往设得偏低,确实会有‘假阳性’。再加上学生作答的时候,有的会美化自己,怕被贴标签;有的会随便填,根本没过脑子。最后落在纸上的那个数字,只能作为一个参考信号,不能当成判决书。”
程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先别给孩子压力。”林老师说,“我会找周屿聊一次,轻松地聊,不让他觉得自己在被‘检查’。您在家里也多观察,如果他只是偶尔情绪低落,该吃吃该喝喝,那就没问题。如果他持续两周以上情绪不好,影响到睡眠、食欲、学习,那我们再进一步评估。”
走出学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程枚站在门口,看着教学楼里一扇扇亮着的窗,忽然想起周屿小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哭着跑过来。她当时没有急着给他贴创可贴,而是先蹲下来,问他:“疼不疼?想不想吃冰淇淋?”
孩子哭着哭着就笑了。
她掏出手机,给周屿发了条消息:
“想吃点啥?妈给你弄好吃的去。”
几秒钟后,周屿回了三个字:
“红烧排骨。”
程枚笑了,收起手机,朝家的方向走去。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忽然觉得,那张问卷上的“需关注”三个字,好像也没有那么重了。
它只是一个提醒,像厨房里那个偶尔误报的烟雾报警器——响了,不代表房子着了火,只代表有人在做饭,烟火气正浓。
而烟火气,本来就是一个家最正常、最珍贵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