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遍中国·西藏卷05

郑重声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海滨散文||行遍中国·西藏卷05

第一章 神秘壮丽的西藏

第五节 黄帽、红袍与那一声辩经的击掌

在西藏,颜色是有等级的。

你走进任何一座寺庙,首先注意到的是僧人们的穿着。有的戴黄帽,有的穿红袍,有的披白裙。颜色不是随意的选择,是数百年的历史、教义、戒律和权力博弈沉淀下来的符号,像一面面旗帜,宣告着他们属于哪一个流派,信奉哪一种道路。

格鲁派戴黄帽,所以叫黄教。这是西藏势力最大、影响最深的教派,布达拉宫是属于他们的,大昭寺是属于他们的,甘丹寺、哲蚌寺、色拉寺这三大寺也是属于他们的。黄教的创始人是宗喀巴,一个六百年前出生在青海宗喀地区的僧人。他生活的时代,西藏的佛教已经衰败了——僧人娶妻生子、饮酒作乐、不守戒律,密宗修行被滥用成放纵欲望的借口。宗喀巴看不下去,发起了宗教改革。他重拾戒律,要求僧人必须独身、吃素、不饮酒,修行必须先显后密,先学通佛教的基本理论,再进入密宗的实践。为了表示与旧派的区别,他让弟子们戴上黄帽——黄色是戒律的颜色,也是中道的颜色。

宗喀巴的画像在西藏随处可见。他戴着那顶标志性的黄色尖帽,面容清瘦,颧骨突出,眼神锐利得像能看穿一切虚妄。他不是那种慈悲相的高僧,他是严厉的、不苟言笑的、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据说他每天只吃一顿饭,常年坐在冰冷的石头上修行,屁股下面的石头都被体温捂热了。他的著作《菩提道次第广论》和《密宗道次第广论》,至今还是格鲁派僧人的必修课。

我在哲蚌寺看过一次辩经。辩经是藏传佛教特有的一种学习方式,僧人通过辩论来深化对佛法的理解。下午三点,太阳还毒辣得很,辩经场里已经坐满了人。这是一个露天的院子,铺着碎石,四周是回廊,回廊的墙壁上绘满了壁画。百来个僧人分成小组,有站着的,有坐着的。站着的是攻方,坐着的守方。攻方提出问题,守方回答。攻方如果觉得守方答错了,就用力击掌,右脚跺地,发出“啪”的一声巨响,然后甩动佛珠,高声驳斥。

那种击掌不是普通的鼓掌,是带着全身力量的爆发。手掌击在一起,声音在院墙上反弹回来,像放鞭炮。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吓了一跳,以为有人在吵架。但仔细看,他们不是在吵架,是在讨论,激烈地、投入地、全身心地讨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兴奋的表情,眼睛发亮,嘴唇翻动,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有人激动得跳起来,有人弯下腰去,有人指着天空,有人拍着自己的胸口。这不是我们想象中的佛教——安静、平和、木鱼声声——这是热烈的、生猛的、甚至有些粗暴的。

我问一个在旁边的年轻僧人,你们辩什么?他说:“辩一切。中观、唯识、因明、俱舍,什么都辩。师父教了,我们就要辩。辩了才能懂,懂了才能修。”他说,辩经不是为了争输赢,是为了破执著。你觉得自己懂了,别人一问,你就答不上来,说明你没真懂。别人把你驳倒了,你就要重新想,重新学。这个过程很痛苦,但只有这样才能进步。

他又说,辩经的时候,击掌有三个意思。一是提醒对方注意,我要提问了;二是代表智慧与方便的结合,左手代表智慧,右手代表方便,击在一起就是智慧和方便合一;三是驱除魔障,这一声响,能把邪见吓跑。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我坐在院子边上,看了一个多小时。阳光从西边斜射进来,照在僧人们的红色袈裟上,那些袈裟被汗水浸湿了,贴在身上,颜色更深了。他们不觉得热,或者说,他们不在乎热。他们的注意力全在辩论上,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支箭,射出去,要命中靶心;每一个回答都像一面盾,要挡住箭,还要反击。这是智力的搏击,也是信仰的锤炼。

宁玛派不一样。宁玛派是西藏最古老的教派,比格鲁派早了好几百年。宁玛的意思是“老”,他们自称“老派”,以区别于后来出现的那些新派。宁玛派的僧人戴红帽,所以也叫红教。他们的修行方式更古老、更神秘,更接近莲花生大师从印度带来的那种原始形态。

莲花生是宁玛派的祖师。公元八世纪,他应藏王赤松德赞的邀请,从印度来到西藏,降伏了苯教的神灵,把它们收编为佛教的护法神,建立了西藏第一座寺庙——桑耶寺。莲花生不是那种温文尔雅的佛教徒,他是神通广大的、降妖伏魔的、充满神秘色彩的。在宁玛派的壁画里,莲花生总是被画成怒目圆睁、手持金刚杵、脚踩邪魔的形象,身后是火焰,身边是空行母。他不像菩萨,像战神。

宁玛派最独特的修行方式是“大圆满”。这是一种极致的修行,不依赖文字,不依赖逻辑,不依赖任何外在的形式,直接契入心性的本净状态。用宁玛派的话说,心本来就是圆满的、清净的、觉悟的,只是被烦恼和执著遮蔽了。修行的目的不是要去得到什么,而是要去掉那些遮蔽,让本来的光明显露出来。这就像一面镜子,本来就是明亮的,只是沾满了灰尘,你不需要给镜子镀上一层光,你只需要把灰尘擦掉。

这种说法有一种巨大的诱惑力。它让你觉得,佛性就在你身上,觉悟就在当下,你不需要去求谁,不需要去拜谁,你只需要回过头来,看着自己的心。但真正做起来,太难了。就像让你把一杯浑水澄清,你不能搅,不能滤,不能加任何东西,只能让它静静地放着,等泥沙自己沉淀下来。这个过程需要耐心,需要定力,需要你对那杯水有足够的信心。

萨迦派和噶举派也是西藏的重要教派。萨迦派叫花教,因为萨迦寺的围墙涂着三种颜色——红色代表文殊菩萨,白色代表观音菩萨,青色代表金刚手菩萨。三种颜色画在一起,远远看去像花布一样。萨迦派在十三世纪曾经掌握西藏的政教大权,萨迦班智达和八思巴是那个时代最重要的人物。八思巴被元世祖忽必烈封为国师,创造了蒙古文字,把藏传佛教传播到了蒙古高原。

噶举派叫白教,因为它的僧人穿白色的僧裙。噶举的意思是“口传”,这个教派特别重视上师的言传身教,强调师徒之间的口耳相传。噶举派最著名的是密勒日巴,一个从杀人犯变成大成就者的传奇人物。密勒日巴年轻的时候为了报仇,用咒术杀死了很多人,后来幡然悔悟,拜在玛尔巴大师门下,经历了常人无法忍受的苦行——被师父无端打骂、强迫修建又拆除石楼、在冰天雪地里赤身裸体地打坐——最终证悟了。他的道歌在藏地流传了上千年,那些歌朴素、直白、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像是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在跟你聊天。

这些教派,黄的、红的、花的、白的,它们在西藏并存了数百年。它们之间有过冲突,有过争斗,也有过融合与妥协。但不管是什么颜色的帽子、什么颜色的袍子,它们都认同同一个核心——释迦牟尼佛的教法,慈悲与智慧,轮回与解脱。就像一条大河,有无数条支流汇入,但水是一样的水,最终都要流入大海。

藏传佛教的节日,是这些教义和修行在日常生活中开出的花。

雪顿节是最热闹的。藏历七月初一,拉萨的哲蚌寺会在后山上展佛。一幅巨大的唐卡——几十米长、几十米宽——从山顶铺下来,覆盖了整面山坡。唐卡上画的是释迦牟尼佛,金色的身体,蓝色的头发,红色的袈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天还没亮,信徒们就从四面八方赶来,爬上后山,找一个合适的位置,等着。太阳出来的时候,唐卡被缓缓展开,人群发出一片惊叹声,然后所有人都跪下来,磕头,念经,抛洒哈达。

展佛之后是藏戏会演。罗布林卡的草地上搭起了帐篷,藏戏班子从各地赶来,表演《诺桑王子》《智美更登》《卓娃桑姆》这些传统剧目。演员们戴着面具,穿着华丽的戏服,唱着古老的唱腔。剧情大多是佛教故事,讲的是慈悲、忍辱、牺牲、觉悟。观众们围坐在一起,喝着酥油茶,吃着糌粑,看到精彩处就鼓掌、叫好。整个拉萨城都沉浸在节日的气氛里,连续七天。

萨噶达瓦节是另一个重要的节日,在藏历四月十五日。这一天是释迦牟尼诞生、成佛、涅槃的日子,三件大事同一天,是最吉祥的日子。整个四月都是“萨噶达瓦月”,很多信徒在这个月吃素、转经、朝佛,不做任何杀生的事情。四月十五日这一天,拉萨的转经道上人山人海,转经的人从早上走到晚上,有的人要走一百零八圈。这一天还有一个重要的活动——放生。人们从市场上买来牛羊鱼鸟,在河边放掉,让它们回归自然。放生的时候,他们会念经、撒糌粑粉、给动物系上彩色布条,表示这些动物已经被赎买了,谁也不能再伤害它们。

我在拉萨见过一次放生。一个老妇人买了一只羊,白色的,很瘦。她把羊牵到布达拉宫脚下,在羊的脖子上系了一条红色的布条,然后对着羊念了很久的经。念完了,她拍拍羊的背,说:“去吧。”羊站在那里,不动。她又推了推,羊还是不动。她笑了,说:“你舍不得我?”羊叫了一声,声音很大,周围的人都被逗笑了。最后,老妇人转身走了,羊跟在后面,像一条狗一样跟着她。她回头看见羊跟着,又笑了,说:“你不走,就跟我回家吧。”她把羊牵回去了。旁边的人说,这羊有福气,跟了一个好主人。

这些节日和仪式,看起来是宗教的,但骨子里是生活的。它们不是高高在上的、与日常隔绝的,它们就在生活的肌理里,和吃饭、睡觉、工作一样,是藏人生活的一部分。你问一个藏人,为什么要过雪顿节?他可能说不出一套完整的教义,但他会告诉你,雪顿节的时候全家人聚在一起,看藏戏,过林卡,很高兴。你问为什么要转经?他说转了心里踏实。你问为什么要放生?他说那些动物也是命,能救一条是一条。

这就是藏传佛教在民间的样子。它不是寺庙里那些深奥的经典,不是辩经场上那些复杂的逻辑,不是坛城里那些精密的象征。它是具体的、朴素的、带着体温的。它在老妇人额头的茧子里,在次仁画唐卡的笔尖上,在辩经僧人击掌的声音里,在放生羊脖子上的红布条上。它不需要你去理解,它只需要你去感受。

我在西藏的最后一天,去了大昭寺的觉康殿,就是供奉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的那个地方。殿里人很多,很挤,空气里全是酥油的气味。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尊佛像。金身,金冠,金衣,在千百盏酥油灯的映照下,金光闪闪。信徒们排着队,一个一个地走到佛像前,献哈达,添酥油,磕头。有些人磕完了不走,跪在那里,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唇微动。我猜他们在祈祷。祈祷什么?也许是家人的平安,也许是来世的福报,也许是世界的和平。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的祈祷是认真的,是真诚的,是用整个生命在祈祷。

我在那里站了半个小时,没有祈祷,只是看着。看着那些面孔——年轻的、苍老的、光滑的、布满皱纹的、黝黑的、白皙的——每一张面孔背后都有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背后都有一个人生。他们的人生和我的人生不一样,但站在那尊佛像前,我们是一样的。我们都是过客,都在寻找什么,都希望能被看见、被听见、被保佑。

离开大昭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八廓街上还有转经的人,手里的转经筒在夜色中发出微弱的光。我站在街口,回头看了一眼大昭寺的金顶,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然后转身,走进了黑暗里。

身后,是辩经的击掌声,是转经筒的哗啦声,是念经的呢喃声,是西藏的心跳声。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禁止转载,如需转载请通过简信或评论联系作者。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郑重声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海滨散文||行遍中国·西藏卷04 第一章 神秘壮丽的西藏 第四节 墙壁上的经卷与心...
    海滨公园阅读 162评论 6 8
  • 西藏行札记 7月22日,我们一行9人早6点半在海情大酒店吃过早饭后,驾驶3辆丰田霸道型越野吉普车出发,开始驾车游西...
    留住初心阅读 591评论 3 2
  • 时隔了这么久,写了这篇游记,留个纪念吧,有些事,有些人,有些景,无论过多久,始终还盘旋在我的脑海里...每个...
    宝贝儿微笑mary阅读 559评论 0 0
  • 一生必去一次的地方:充满信仰感的西藏 旅行时间:2020年10月3日-2020年10月11日(共9天) 人物:我和...
    会飞的鱼yl阅读 910评论 0 1
  • 在西藏人的心中,拉萨的中心就是大昭寺 转经,是人们一天中最重要的事情 顽皮的小孩,拜佛时都是虔诚的 有卖西藏传统文...
    SophiaSong_e822阅读 2,583评论 0 13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